第542章 一絲清明

  蒼羽慢慢站起來,衣袍上那些破損之處忽然泛起了微微金光。

  光絲很弱,彷佛油盡燈枯,可他站在那團光里,脊背卻挺得很直。

  龍角上的黑苔還在,沒有消退,不過也沒有繼續蔓延。

  接著蒼羽對紫陽子深深一揖。

  「多謝指教。」

  紫陽子受了這一揖,沒有避讓,也沒有回禮。

  他坐在蒲團上,看著蒼羽轉身朝草廬外走去,忽然開口叫住他。

  「龍君。」

  蒼羽停步,沒有回頭。

  「你那一絲清明里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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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羽沉默了一會兒,恰逢草廬外面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他站在那片月光和燈光的交界處,半邊身子明亮,半邊身子晦暗。

  「是東海,三月初三,子時,東海溝壑最深處有一株不會開花的珊瑚。」

  「每年那一夜,它會發一次光,只有我知道。」

  蒼羽說完便走了出去。

  紫陽子獨自坐在草廬里,看著廬門被夜風吹得晃動不停。

  這時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杯涼透的茶,無端輕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茶水潑在了火棗樹根上。

  三個月後,東海逐漸恢復了清澈。

  龍宮水晶穹頂重新透亮起來,裂紋雖在,可那些嵌在裂縫裡的污漬已經散了。

  海水恢復了輕盈流動,魚群在珊瑚叢里自由穿梭,海溝深處沉寂許久的火山重新變得溫順,吐出的氣泡一串一串浮上水面,在海面上綻成七彩虹霓。

  群臣看見蒼羽坐在王座上,面容仍是蒼白一片,可額頭那顆永珍歸元珠已經通體剔透,恢復了溫潤光澤,猶如一輪被洗淨的新月。

  可沒有人注意到,蒼羽偶爾垂眸時,瞳孔深處會掠過一瞬暗紅。

  那不是錯覺,而是活的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東海溝壑最深處,那株不會開花的珊瑚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它每年只在三月初三子時發光,而此刻離三月初三還有九個月。

  可它卻亮了,淡藍色光從珊瑚枝末端一點點滲出來,照亮了周遭一小片海域,照亮了游過的一條盲魚,照亮了沉積了萬年的細海泥。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會在錯誤的時間亮起來。

  只有蒼羽知道。

  每逢深夜,蒼羽都會獨坐在王座上,感受著珠子裡龍魔沉睡的氣息,感受著自己神魂里多出來的那一絲邪氣。

  原本兩樣東西毫不相干,如今卻嵌在一起,就像兩塊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玉石,縫隙還在,卻已經嚴絲合縫了。

  三月初三,子時,正值東海溝壑珊瑚發光的時候。

  蒼羽低下頭,輕笑了一下。

  天門山上,紫陽子收到了一片龍鱗。

  上面用龍血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三個月前穩了許多,筆畫裡有金有黑,兩種顏色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它沉睡了。」

  紫陽子把鱗片放在火棗樹下。

  那天夜裡,三株火棗同時開出了黑花。

  花朵不大,只有指甲蓋尺寸,密密匝匝綴滿了枝頭,在月下泛著綢緞似的光芒。

  天亮之前,花又落盡了,花瓣灑在地上,化成黑色粉末,被倒流的飛瀑濺起的水霧捲走,散進仙壇古地的風中。

  紫陽子站在樹下看著這一切,袖中始終攏著那片龍鱗。

  如今蒼羽只不過被黑氣裹了一層,就像劍入了鞘,鞘上生了鏽。

  但劍還在。

  鏽跡可以抹去,寶劍鋒芒可以再現。

  紫陽子轉身回了草廬,最後關上了門。

  飛瀑在他身後繼續逆流,水珠億萬,朝天空奔涌而去。

  仙壇古地一片寂靜,只有風穿過空洞時發出長鳴,猶如戰爭的號角。

  而蒼羽也開始著手煉化龍魔。

  只是整個煉化過程遠比想像中的要困難許多。

  忽有一天,驚濤裂岸,濁浪排空。

  東海上空鉛雲低垂,彷佛整個天穹都要墜入翻湧的怒海中。

  自從蒼羽閉關不出後,東海便再未有過一日晴好。

  漁舟絕跡,商船改道,連海鳥都繞著那片墨黑水域飛行,偶爾有大膽的鷗鷺掠過浪尖,卻被驟然竄起的腥風水柱卷落,羽毛都來不及留下一根。

  龍宮深處,寒玉髓砌成的靜室此刻正被煞氣所填滿。

  蒼羽盤坐在中央,龍鱗被頂起又平伏,似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瘋狂蠕動。

  他的眼瞳早已不再澄澈,而是化作了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潭,偶有血色細絲在瞳孔深處炸開,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蒼羽......蒼羽......」

  「你還在抵抗什麼?」

  「我就是你,你心底最真實的慾念,最純粹的怒火......」

  「想想岸上那些人族,百年供奉遞減,獻祭的牲口越來越瘦弱,甚至敢用病羊充數,難道你就不想......」

  龍魔的聲音在蒼羽神識里迴蕩,竟與他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樣。

  「住口!」

  蒼羽猛地甩頭,龍角磕在寒玉壁上,發出沉悶響聲。

  那是他最後一絲清明在掙扎。

  龍魔遺留的邪念猶如毒藤,纏繞著他每一個念頭。

  它並不強行奪取控制,而是從內部瓦解,將蒼羽百年來壓抑的憤怒、傲慢、嫉妒逐一放大。

  甚至在某一瞬,蒼羽竟然覺得痛快,那些身為龍君而不得不維持的寬厚仁慈被狠狠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猙獰而真實的自我。

  那種感覺很危險,帶著一種墮落感,稍有意志不堅定就會萬劫不復。

  「錚!」

  一道清越劍鳴穿透重重海水,穿透靜室中的翻滾煞氣,準確無誤地落在蒼羽眉心。

  那聲音不怎麼響亮,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穿透力,猶如一束光硬生生劈開了混沌。

  龍魔的咆哮驟然拔高,帶著驚怒,而蒼羽也趁著這一剎那的清明,猛地睜開眼。

  靜室大門不知何時洞開了。

  門口站著一位道人,月白道袍,身量清癯,周身不見半點靈光寶氣,唯有一柄青鞘長劍懸於腰間,劍穗是尋常麻繩編的,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此人立於一方,猶如海崖上一棵被風蝕了千年的孤松,平靜的同時又蘊含著沉雷將發未發時的壓迫感。

  「仙君!」

  蒼羽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喉間卻發出非人般的嘶鳴。

  紫陽子沒有回答,目光很自然落在蒼羽身上,眼裡只有溫和平淡,彷佛在看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