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慢慢站起來,衣袍上那些破損之處忽然泛起了微微金光。
光絲很弱,彷佛油盡燈枯,可他站在那團光里,脊背卻挺得很直。
龍角上的黑苔還在,沒有消退,不過也沒有繼續蔓延。
接著蒼羽對紫陽子深深一揖。
「多謝指教。」
紫陽子受了這一揖,沒有避讓,也沒有回禮。
他坐在蒲團上,看著蒼羽轉身朝草廬外走去,忽然開口叫住他。
「龍君。」
蒼羽停步,沒有回頭。
「你那一絲清明里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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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沉默了一會兒,恰逢草廬外面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他站在那片月光和燈光的交界處,半邊身子明亮,半邊身子晦暗。
「是東海,三月初三,子時,東海溝壑最深處有一株不會開花的珊瑚。」
「每年那一夜,它會發一次光,只有我知道。」
蒼羽說完便走了出去。
紫陽子獨自坐在草廬里,看著廬門被夜風吹得晃動不停。
這時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杯涼透的茶,無端輕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茶水潑在了火棗樹根上。
三個月後,東海逐漸恢復了清澈。
龍宮水晶穹頂重新透亮起來,裂紋雖在,可那些嵌在裂縫裡的污漬已經散了。
海水恢復了輕盈流動,魚群在珊瑚叢里自由穿梭,海溝深處沉寂許久的火山重新變得溫順,吐出的氣泡一串一串浮上水面,在海面上綻成七彩虹霓。
群臣看見蒼羽坐在王座上,面容仍是蒼白一片,可額頭那顆永珍歸元珠已經通體剔透,恢復了溫潤光澤,猶如一輪被洗淨的新月。
可沒有人注意到,蒼羽偶爾垂眸時,瞳孔深處會掠過一瞬暗紅。
那不是錯覺,而是活的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東海溝壑最深處,那株不會開花的珊瑚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它每年只在三月初三子時發光,而此刻離三月初三還有九個月。
可它卻亮了,淡藍色光從珊瑚枝末端一點點滲出來,照亮了周遭一小片海域,照亮了游過的一條盲魚,照亮了沉積了萬年的細海泥。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會在錯誤的時間亮起來。
只有蒼羽知道。
每逢深夜,蒼羽都會獨坐在王座上,感受著珠子裡龍魔沉睡的氣息,感受著自己神魂里多出來的那一絲邪氣。
原本兩樣東西毫不相干,如今卻嵌在一起,就像兩塊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玉石,縫隙還在,卻已經嚴絲合縫了。
三月初三,子時,正值東海溝壑珊瑚發光的時候。
蒼羽低下頭,輕笑了一下。
天門山上,紫陽子收到了一片龍鱗。
上面用龍血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三個月前穩了許多,筆畫裡有金有黑,兩種顏色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它沉睡了。」
紫陽子把鱗片放在火棗樹下。
那天夜裡,三株火棗同時開出了黑花。
花朵不大,只有指甲蓋尺寸,密密匝匝綴滿了枝頭,在月下泛著綢緞似的光芒。
天亮之前,花又落盡了,花瓣灑在地上,化成黑色粉末,被倒流的飛瀑濺起的水霧捲走,散進仙壇古地的風中。
紫陽子站在樹下看著這一切,袖中始終攏著那片龍鱗。
如今蒼羽只不過被黑氣裹了一層,就像劍入了鞘,鞘上生了鏽。
但劍還在。
鏽跡可以抹去,寶劍鋒芒可以再現。
紫陽子轉身回了草廬,最後關上了門。
飛瀑在他身後繼續逆流,水珠億萬,朝天空奔涌而去。
仙壇古地一片寂靜,只有風穿過空洞時發出長鳴,猶如戰爭的號角。
而蒼羽也開始著手煉化龍魔。
只是整個煉化過程遠比想像中的要困難許多。
忽有一天,驚濤裂岸,濁浪排空。
東海上空鉛雲低垂,彷佛整個天穹都要墜入翻湧的怒海中。
自從蒼羽閉關不出後,東海便再未有過一日晴好。
漁舟絕跡,商船改道,連海鳥都繞著那片墨黑水域飛行,偶爾有大膽的鷗鷺掠過浪尖,卻被驟然竄起的腥風水柱卷落,羽毛都來不及留下一根。
龍宮深處,寒玉髓砌成的靜室此刻正被煞氣所填滿。
蒼羽盤坐在中央,龍鱗被頂起又平伏,似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瘋狂蠕動。
他的眼瞳早已不再澄澈,而是化作了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潭,偶有血色細絲在瞳孔深處炸開,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蒼羽......蒼羽......」
「你還在抵抗什麼?」
「我就是你,你心底最真實的慾念,最純粹的怒火......」
「想想岸上那些人族,百年供奉遞減,獻祭的牲口越來越瘦弱,甚至敢用病羊充數,難道你就不想......」
龍魔的聲音在蒼羽神識里迴蕩,竟與他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樣。
「住口!」
蒼羽猛地甩頭,龍角磕在寒玉壁上,發出沉悶響聲。
那是他最後一絲清明在掙扎。
龍魔遺留的邪念猶如毒藤,纏繞著他每一個念頭。
它並不強行奪取控制,而是從內部瓦解,將蒼羽百年來壓抑的憤怒、傲慢、嫉妒逐一放大。
甚至在某一瞬,蒼羽竟然覺得痛快,那些身為龍君而不得不維持的寬厚仁慈被狠狠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猙獰而真實的自我。
那種感覺很危險,帶著一種墮落感,稍有意志不堅定就會萬劫不復。
「錚!」
一道清越劍鳴穿透重重海水,穿透靜室中的翻滾煞氣,準確無誤地落在蒼羽眉心。
那聲音不怎麼響亮,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穿透力,猶如一束光硬生生劈開了混沌。
龍魔的咆哮驟然拔高,帶著驚怒,而蒼羽也趁著這一剎那的清明,猛地睜開眼。
靜室大門不知何時洞開了。
門口站著一位道人,月白道袍,身量清癯,周身不見半點靈光寶氣,唯有一柄青鞘長劍懸於腰間,劍穗是尋常麻繩編的,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此人立於一方,猶如海崖上一棵被風蝕了千年的孤松,平靜的同時又蘊含著沉雷將發未發時的壓迫感。
「仙君!」
蒼羽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喉間卻發出非人般的嘶鳴。
紫陽子沒有回答,目光很自然落在蒼羽身上,眼裡只有溫和平淡,彷佛在看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