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跨過門檻時,額心珠子猛地一顫,黑氣驟然濃烈起來。
龍魔尖嘯在腦中炸開,幾乎要撕裂他的靈台。
蒼羽整個人亦晃了一下,用手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紫陽子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顆珠子上,僅是輕嗯了一聲。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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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在蒲團上坐下。
蒲團是草編的,坐上去觸感乾燥溫熱,似乎是被人坐了很久而留下的餘溫。
茶已經斟好,擱在矮几上,茶水琥珀色,浮著一縷金絲,在杯中緩緩遊動。
「你先喝,喝完再說。」
紫陽子做了個請的姿勢。
蒼羽端起茶盞,茶水入口時沒有任何味道,沒有苦也沒有甜,只有一股溫熱從喉頭滑下去,然後在胸腔里散開,猶如一縷陽光化進了雪水裡。
那股溫熱蔓延至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黑氣迅速退縮了幾分。
「有用。」
蒼羽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
「暫時止住而已。」
「永珍歸元珠裡面那東西,你吞進去多久了?」
紫陽子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杯茶,卻一口也不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
「三月。」
蒼羽顫抖著舉起三根手指。
「三月就侵蝕到這個程度?」
「你這些年是不是從來沒有認真修煉過神魂?」
紫陽子的目光從額心那顆珠子移到他臉上那些黑紋上,最後又移到龍角的黑苔上。
「東海事務繁忙。」
蒼羽沉默了一下再開口。
「藉口,你在躲。」
「你怕修煉神魂時會碰到某些你不願意面對的東西,所以你用東海事務來填滿自己所有的時間,讓自己忙得沒有空隙去想。」
「現在好了,那些東西沒有因為你忙就消失,它們只是在龍魔體內積攢著,如今回到你身上,並要加倍討回來。」
紫陽子打斷他。
蒼羽雙手搭在膝上,手指正在收緊。
茶盞里的金絲已經散了,茶水恢復了普通琥珀色,平淡無奇。
「可有解法?」
蒼羽認真問道。
紫陽子把茶盞放下,起身走到草廬後門。
他伸手探進水流中,手指穿過去時,水珠竟在指尖凝了一瞬,然後繼續向上,彷佛被他觸碰過的水珠都會留下印記,最後帶著那道印記往天穹飛去。
「解法有三。」
紫陽子背對著蒼羽說道。
蒼羽沒有說話,只是在默默等待。
「第一,你以元神自爆,炸碎永珍歸元珠,龍魔與你同歸於盡。」
「珠碎那一刻,被你封在珠內的那縷龍魔元靈就會徹底湮滅,東海溝壑里殘餘的煞氣也會隨珠碎而散盡。」
「東海保住了,天下水脈保住了,但你沒了。」
蒼羽沒有搖頭,只是在安靜聽著。
「第二,你尋一處絕地,最好是無間深淵那種連天道都照不到的角落。」
「你把珠子連同你被侵蝕的那部分魂魄一起剝離出來,封進絕地里,以自己的血為印,永不開啟。」
「做完這件事之後,你的修為折半,龍魔邪念被封死,你從此也不再完整,但你還能回東海,還能繼續做你的龍君,只不過......」
紫陽子故意頓了頓。
「只不過我會一直缺一塊。」
蒼羽接過此話。
「對,你會一直缺一塊。」
「那塊東西里有你的殺意、你的嫉妒、你所有的複雜情緒。」
「你把它剝離了,從此就乾淨了,但從此就不完整了。」
「你活在一個乾淨而殘缺的軀殼裡,直到壽盡。」
紫陽子轉過身來看著他。
蒼羽閉上眼睛,感受著額心珠子在緩慢跳動,猶如另一顆心臟嵌在他的眉骨之間。
龍魔殘念和他的神魂疊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第三呢?」
蒼羽又再問。
紫陽子從瀑布里抽回手,掌心裡躺著一滴懸而未落的水珠,在月華下折射出七色光暈。
然後他把那滴水珠舉到眼前,透過它看著蒼羽,水珠放大了他臉上那些漆黑紋路,就像透過一面放大鏡去窺探某種病症。
「第三,你降了它。」
紫陽子又再開口,那滴水珠被他從掌心彈飛出去,在空中炸成億萬細芒,兜頭蓋臉地灑向蒼羽。
細芒撞上黑氣時發出極其細碎的嗤嗤聲,猶如一陣風雪落在滾燙的炭火上。
蒼羽的臉龐被那些細芒灼得發白,可他沒有躲,而是坐在那裡任由它們落下來。
「不是鎮壓,不是封禁,是降。」
「你敞開靈台,放它進來,讓它啃,讓它吃,讓它把你龍魂里所有屬於它的那一部分全都吞噬乾淨。」
「你當初欠了多少,它就要吃多少。」
「你放它吃乾淨,讓它吃得撐滿你的每一寸神識,然後......」
紫陽子走回矮几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你在它吃到極致的那一刻,反噬。」
紫陽子說得輕描淡寫,同時抿了一口涼茶。
蒼羽額心的珠子劇烈震動起來,龍魔的聲音從珠心深處炸開,這次不再是低語,而是嘶吼。
「紫陽子!你......」
紫陽子根本不搭理它,只是注視著蒼羽的眼眸。
就在眼眸深處,此刻正翻湧著黑金兩色光,猶如一口正在沸騰的井。
「它會吞掉你九成九的魂火。」
「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的一切都會被它吃掉。」
「你要在還剩最後一絲清明的時候,用那一絲清明去煉化它。」
「那一絲清明里裝著你最根本的東西,是龍魔吃不掉的部分。」
「至於那一部分到底是什麼,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紫陽子終於把話說清楚。
蒼羽靜靜坐著,臉上黑紋正在緩慢收縮,猶如猛獸在匍匐蓄力。
細芒帶來的灼燒感已經過去,只剩下一種冰涼而又讓人清醒的痛。
「煉得成,你就是洪荒第一個以魔證道的龍君。」
「龍魔與你融合,你的慈悲裡帶著它的兇狠,你的持正里含著它的偏執。」
「若煉不成......」
紫陽子頓了一下。
草廬外的飛瀑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水珠逆流時發出的聲響更是如雷貫耳。
「煉不成,你們便永遠纏在一起。」
「你中有它,它中有你,比死還難受。」
「你會變成一種兩頭都不算的東西,不是龍君,也不是龍魔,而是一個永遠無法安息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