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夜訪草廬

  午夜。

  蒼羽把永珍歸元珠嵌在額心,頓覺觸感火熱,猶如一顆被炭火煨透的鐵丸嵌進血肉里,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蒼羽抬起手去觸控那顆珠子,指尖剛碰到珠面,一陣尖銳刺痛便順著指尖竄進顱骨深處。

  這讓他面色一變,猛地縮回手,可指尖上已經多了一道細小焦痕。

  「蒼羽,你的手在抖。」

  「堂堂東海之主,竟然在害怕。」

  額心裡傳來龍魔的聲音。

  蒼羽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收進袖中,壓在膝上,五指攥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指甲嵌進掌心,絲毫沒有痛感,只有麻木鈍感。

  龍魔紮根在他體內,正一點一點蠶食著這具軀體的生機。

  與此同時還在蒼羽的靈台深處紮下根須,猶如榕樹絞殺宿主那樣,逐漸吸乾他的元神。

  「我有的是時間,雖然你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可再過不久,你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不會有了。」

  「屆時我替你接管這具軀殼,我會替你稱東海之君,我會替你......」

  龍魔繼續發笑,語氣顯得十拿九穩。

  「閉嘴。」

  蒼羽怒喝一聲,頓使額心珠子猛地一顫,黑氣翻湧著縮了回去。

  龍魔安靜了片刻,隨後發出了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嘆息,像是滿足,又像是惋惜。

  「你現在還能喝令我,確實很了不起。」

  蒼羽猛地站起來,周遭海水亦隨著他的動作震盪了一下。

  那些嵌在水晶穹頂裂紋里的焦黑物質被震落了幾縷,化作細小的煙塵散進水中。

  長袍下擺曳過地面,拖出一道淡青色殘影,那是龍元外溢的徵兆。

  「你要去哪?」

  龍魔再次發問。

  「仙壇古地。」

  蒼羽大步走出宮殿。

  「去找紫陽子?那個自詡清高的老東西?」

  龍魔的笑聲從額心滲出來,震得蒼羽耳際嗡嗡作響。

  「他救不了你,誰都救不了你。」

  「這顆珠子是你親手嵌進額心的,難道你忘了嗎?」

  龍魔的聲音驟然尖利起來,好似利刃刮過琉璃。

  「我讓你閉嘴。」

  蒼羽猛地一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龍威。

  看似低沉的一聲,頓讓額心珠子猛地跳了一下,龍魔的邪念被迫縮回珠心深處,如潮水退去。

  蒼羽自己也踉蹌了一步,最後勉強扶住了門框。

  龍魔的反噬來得又快又猛,讓他的神識被扯裂了一道細小口子,黑氣從裂口裡溢位來,猶如毒蛇一樣沿著脖頸往下爬。

  蒼羽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到那股眩暈逐漸過去,才慢慢直起身。

  宮門外,蝦兵蟹將們遠遠垂著頭,沒有誰敢上前。

  蒼羽從他們中間走過,帶起的水流拂過每一張惶恐的臉。

  可他沒有停步,也沒有解釋,只是朝著海面方向走去。

  海水在他面前自動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鋪滿細碎星光的通道。

  走出海面時,月亮正當空。

  海面平靜得就像一面巨大銅鏡,倒映著滿天星斗。

  蒼羽站在水面上,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額心珠子在黑夜裡亮得刺目。

  深吸一口氣後,他才縱身而起。

  龍軀在海面上展開那一刻,整個東海都在震顫。

  鱗片蒼青,鱗次櫛比,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

  可若再細看,會發現鱗片邊緣正在發黑,好似被火焰燎過的紙張,不斷捲曲焦枯。

  龍魔邪念日益蔓延,似要爬滿蒼羽全身。

  蒼羽甩動龍尾,撕裂長空,朝著天門山方向飛去。

  「沒用的,哪怕你到了仙壇古地,同樣會被我吞噬乾淨。」

  龍魔在靈台深處發出低沉嗡鳴。

  蒼羽不答,龍身在雲層中穿行,速度被提到極致,周身鱗片與空氣摩擦出細碎火花。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

  「你太乾淨了,你這一生,從未真正做過一件對不起自己的事。」

  「你永遠是東海的好龍君,天庭的好臣子,天道的好信徒。」

  「你連剿滅我,都是為了大義。」

  龍魔根本不期待蒼羽的回覆,反而用一種近乎哼唱的語調在自言自語。

  說到這裡時,龍魔驀地發出一陣猖狂笑聲,在蒼羽神識里迴蕩,震得他的肌肉都一陣陣痙攣。

  「可你真的那麼乾淨嗎?」

  「蒼羽,你好好想想,你鎮壓我的時候,其實可以留我一條生路的。」

  「你封印我的時候,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

  聞見此話,蒼羽在半空中頓了一瞬。

  僅此一瞬,黑氣猛地蔓延了三寸,爬過他脖頸處的鱗片,在他下頜留了三道漆黑紋路。

  「因為你恨我,你恨我身上有你所沒有的東西。」

  「你恨我活得肆意,恨我從不問對錯,恨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把自己所有壓抑都歸罪於我,所以你殺我的時候,你痛快極了。」

  龍魔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

  蒼羽閉上眼睛,再次加速前行。

  雲層被他劈成兩半,露出底下連綿的山脈。

  天門山已經在望了,他朝著最高那座峰頂俯衝下去,龍身收束,重新化作人形,踉蹌著落在了一片銀白色的碎石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火棗樹。

  紫陽子的草廬就在火棗樹後面,廬頂覆著厚厚積雪,廬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燈光。

  飛瀑從山腳往山頂倒流,濺起絲絲水霧,浮沉著金色碎芒。

  一切都和幾百年前一樣,分毫未變。

  連火棗樹上結的果子都還是當年那寥寥幾顆,紅得幾乎透明,像幾滴凝固的血。

  蒼羽站在廬前,沒有立刻叩門。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狼狽,衣袍下擺撕破了,額心黑氣爬了半邊臉,指甲縫裡滲著黑色黏液,整個人好似一件被打碎的瓷器,又被草草拼湊起來,此刻正搖搖欲墜。

  他想起前不久來這裡時,自己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時候龍角上還沒有黑苔,眼裡還沒有暗紅,脊背挺直地站在這裡叩門,聲音清朗得能震散山間雲煙。

  沉思之際,廬門開了。

  紫陽子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隻茶壺。

  茶壺嘴還在冒著熱氣,像是掐著他到來的時辰煮的。

  隨後紫陽子看了蒼羽一眼,眼神平平淡淡,帶著一種看慣了生死沉浮的從容。

  沒有表示驚訝,沒有表示同情,甚至沒有表示任何情緒,只是側了側身,簡單說了句。

  「進來吧,茶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