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蒼羽把永珍歸元珠嵌在額心,頓覺觸感火熱,猶如一顆被炭火煨透的鐵丸嵌進血肉里,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蒼羽抬起手去觸控那顆珠子,指尖剛碰到珠面,一陣尖銳刺痛便順著指尖竄進顱骨深處。
這讓他面色一變,猛地縮回手,可指尖上已經多了一道細小焦痕。
「蒼羽,你的手在抖。」
「堂堂東海之主,竟然在害怕。」
額心裡傳來龍魔的聲音。
蒼羽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收進袖中,壓在膝上,五指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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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嵌進掌心,絲毫沒有痛感,只有麻木鈍感。
龍魔紮根在他體內,正一點一點蠶食著這具軀體的生機。
與此同時還在蒼羽的靈台深處紮下根須,猶如榕樹絞殺宿主那樣,逐漸吸乾他的元神。
「我有的是時間,雖然你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可再過不久,你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不會有了。」
「屆時我替你接管這具軀殼,我會替你稱東海之君,我會替你......」
龍魔繼續發笑,語氣顯得十拿九穩。
「閉嘴。」
蒼羽怒喝一聲,頓使額心珠子猛地一顫,黑氣翻湧著縮了回去。
龍魔安靜了片刻,隨後發出了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嘆息,像是滿足,又像是惋惜。
「你現在還能喝令我,確實很了不起。」
蒼羽猛地站起來,周遭海水亦隨著他的動作震盪了一下。
那些嵌在水晶穹頂裂紋里的焦黑物質被震落了幾縷,化作細小的煙塵散進水中。
長袍下擺曳過地面,拖出一道淡青色殘影,那是龍元外溢的徵兆。
「你要去哪?」
龍魔再次發問。
「仙壇古地。」
蒼羽大步走出宮殿。
「去找紫陽子?那個自詡清高的老東西?」
龍魔的笑聲從額心滲出來,震得蒼羽耳際嗡嗡作響。
「他救不了你,誰都救不了你。」
「這顆珠子是你親手嵌進額心的,難道你忘了嗎?」
龍魔的聲音驟然尖利起來,好似利刃刮過琉璃。
「我讓你閉嘴。」
蒼羽猛地一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龍威。
看似低沉的一聲,頓讓額心珠子猛地跳了一下,龍魔的邪念被迫縮回珠心深處,如潮水退去。
蒼羽自己也踉蹌了一步,最後勉強扶住了門框。
龍魔的反噬來得又快又猛,讓他的神識被扯裂了一道細小口子,黑氣從裂口裡溢位來,猶如毒蛇一樣沿著脖頸往下爬。
蒼羽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到那股眩暈逐漸過去,才慢慢直起身。
宮門外,蝦兵蟹將們遠遠垂著頭,沒有誰敢上前。
蒼羽從他們中間走過,帶起的水流拂過每一張惶恐的臉。
可他沒有停步,也沒有解釋,只是朝著海面方向走去。
海水在他面前自動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鋪滿細碎星光的通道。
走出海面時,月亮正當空。
海面平靜得就像一面巨大銅鏡,倒映著滿天星斗。
蒼羽站在水面上,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額心珠子在黑夜裡亮得刺目。
深吸一口氣後,他才縱身而起。
龍軀在海面上展開那一刻,整個東海都在震顫。
鱗片蒼青,鱗次櫛比,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
可若再細看,會發現鱗片邊緣正在發黑,好似被火焰燎過的紙張,不斷捲曲焦枯。
龍魔邪念日益蔓延,似要爬滿蒼羽全身。
蒼羽甩動龍尾,撕裂長空,朝著天門山方向飛去。
「沒用的,哪怕你到了仙壇古地,同樣會被我吞噬乾淨。」
龍魔在靈台深處發出低沉嗡鳴。
蒼羽不答,龍身在雲層中穿行,速度被提到極致,周身鱗片與空氣摩擦出細碎火花。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
「你太乾淨了,你這一生,從未真正做過一件對不起自己的事。」
「你永遠是東海的好龍君,天庭的好臣子,天道的好信徒。」
「你連剿滅我,都是為了大義。」
龍魔根本不期待蒼羽的回覆,反而用一種近乎哼唱的語調在自言自語。
說到這裡時,龍魔驀地發出一陣猖狂笑聲,在蒼羽神識里迴蕩,震得他的肌肉都一陣陣痙攣。
「可你真的那麼乾淨嗎?」
「蒼羽,你好好想想,你鎮壓我的時候,其實可以留我一條生路的。」
「你封印我的時候,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
聞見此話,蒼羽在半空中頓了一瞬。
僅此一瞬,黑氣猛地蔓延了三寸,爬過他脖頸處的鱗片,在他下頜留了三道漆黑紋路。
「因為你恨我,你恨我身上有你所沒有的東西。」
「你恨我活得肆意,恨我從不問對錯,恨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把自己所有壓抑都歸罪於我,所以你殺我的時候,你痛快極了。」
龍魔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
蒼羽閉上眼睛,再次加速前行。
雲層被他劈成兩半,露出底下連綿的山脈。
天門山已經在望了,他朝著最高那座峰頂俯衝下去,龍身收束,重新化作人形,踉蹌著落在了一片銀白色的碎石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火棗樹。
紫陽子的草廬就在火棗樹後面,廬頂覆著厚厚積雪,廬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燈光。
飛瀑從山腳往山頂倒流,濺起絲絲水霧,浮沉著金色碎芒。
一切都和幾百年前一樣,分毫未變。
連火棗樹上結的果子都還是當年那寥寥幾顆,紅得幾乎透明,像幾滴凝固的血。
蒼羽站在廬前,沒有立刻叩門。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狼狽,衣袍下擺撕破了,額心黑氣爬了半邊臉,指甲縫裡滲著黑色黏液,整個人好似一件被打碎的瓷器,又被草草拼湊起來,此刻正搖搖欲墜。
他想起前不久來這裡時,自己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時候龍角上還沒有黑苔,眼裡還沒有暗紅,脊背挺直地站在這裡叩門,聲音清朗得能震散山間雲煙。
沉思之際,廬門開了。
紫陽子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隻茶壺。
茶壺嘴還在冒著熱氣,像是掐著他到來的時辰煮的。
隨後紫陽子看了蒼羽一眼,眼神平平淡淡,帶著一種看慣了生死沉浮的從容。
沒有表示驚訝,沒有表示同情,甚至沒有表示任何情緒,只是側了側身,簡單說了句。
「進來吧,茶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