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絲線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如同潮水倒灌，向著虛餌飄落的方向瘋狂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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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絲線不斷糾纏、翻滾、疊加，最終在月光照不到的海眼深處，凝聚成一道不斷扭曲的形體。
龍魔現身了。
比蒼羽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龐大，漆黑的輪廓幾乎遮蔽了小半個海眼出口，身上盤繞的臉譜比上次多了百倍，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各張面孔齊齊發出嘈雜之聲，有哭有笑有咒罵有哀求，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波。
在所有面孔最上方，有一個向內凹陷的空洞，那是龍魔的眼眸，猩紅一片，銳利無匹。
「提前了。」
「蒼羽，你急了。」
龍魔的聲音從海眼中滾過，裹挾著地火熔岩的灼熱。
蒼羽沒有答話，僅是指尖一彈，永珍歸元珠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束，直刺海眼。
光珠所過之處，墨色絲線紛紛消融，如同春雪觸陽。
各張臉譜發出悽厲嘶叫，掙扎著想要逃離光珠的籠罩，可天罡鎖龍陣已經發動，七十二道水柱從海底沖天而起，將整片海眼牢牢封鎖，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牢。
「收！」
蒼羽低喝一聲。
永珍歸元珠驟然膨脹，光華暴漲數倍，將整個海眼籠罩其中。
龍魔的形體在光中劇烈掙扎，無數墨色碎片從它身上剝落，一張張各異的面孔化為飛灰，尖叫聲此起彼伏。
蒼羽能夠清晰感覺到，龍魔的力量正在急速衰減。
萬年來積累的邪念精華，被永珍歸元淨化，回歸到最初的虛無狀態。
可就在這時，龍魔停止了掙扎。
縱使它的形體已經支離破碎，可所有面孔卻同時轉向蒼羽，齊齊露出一個詭異微笑。
蒼羽心頭一緊，神識深處忽然傳來龍魔的笑聲，每一個字都如釘子一樣楔進他的神魂。
「蒼羽，你溫養歸元珠，耗盡了心頭血。」
「你布下天罡鎖龍陣，將龍族精魄釘在了七十二個節點上。」
「你方才喊收，用的是祖龍傳下的本命敕令。」
「敕令一出，方圓萬里龍氣盡歸你掌中。」
「可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永珍歸元為的是恢復萬物之本。」
「你用它來收我，那你可知，如今這珠子裡，裝的不止是我，還有東海龍族萬年來羈押在此處的一切罪業......」
龍魔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
蒼羽聞言，臉色驟然蒼白。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龍族殺孽為餌，將龍魔吸引並凝聚在海眼。
可那些殺孽本身，就是龍族精魄的一部分。
永珍歸元收束龍魔的同時，也會將海眼中所有被龍魔吸附的龍族罪業一併歸元。
而那裡面，混雜著東海龍族萬年來歷代龍君的因果，也包括他自己。
龍魔最後的笑聲就像一陣輕風拂過他耳畔。
「影子滅了，本體自然就露出來了。」
「你滅了我的影子，可我的本體.......」
「不就是你麼？」
光牢之中，龍魔形體轟然炸開。
無數碎片在永珍歸元的光華中化為灰燼，最終徹底消散，彷佛從未存在過。
海眼恢復了平靜，月光重新變得清澈，七十二道水柱緩緩落回海底，天罡鎖龍陣自動解除。
龜丞相等水族將領急沖沖御水趕來，只見蒼羽立於觀瀾台上，一動不動，永珍歸元珠懸浮在他面前，光華斂去，變成一枚平平無奇的白色玉珠，珠身卻多了一道如血脈般的墨色紋路。
「君上！龍魔......滅了？」
龜丞相顫聲上前。
「滅了。」
蒼羽沉思片刻，方才作答。
「如此甚好，東海又少了一大患。」
龜丞相終於長出一口氣。
「龍魔雖滅，可邪念仍在，切不可掉以輕心。」
蒼羽卻提醒道。
「君上深謀遠慮，是老臣淺薄了。」
龜丞相急忙躬身拱手。
「丞相言重了。」
蒼羽緩緩抬起手，握住歸元珠。
他能感覺到珠中那道墨色紋路在微微搏動，就像他的心跳一樣。
隨後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浮現出一條墨線，從指尖延伸到腕部，與歸元珠中的紋路遙相呼應。
這時他想起數百年前那個夜晚，龍魔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到底是在防我，還是在防你自己？」
如今他明白了。
龍魔確實歸入了永珍歸元珠，也歸入了珠子的主人。
蒼羽的神魂與那縷邪念，在歸元珠收束萬物瞬間，被強行聯結在了一起。
龍魔的軀殼已經消亡，可那道邪念仍在，與蒼羽的神魂再也分不開。
換句話說，從今往後，龍魔便是他，他便是龍魔。
龜丞相似乎還在等答案。
蒼羽將歸元珠收入袖中，轉過身時依舊面不改色，聲音平靜無波。
「傳令下去，龍魔已滅，東海從此太平。」
「三日後設宴，犒賞三軍。」
群臣歡呼，水族奔走相告。
整片東海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唯獨蒼羽孤身回到觀瀾殿，同時屏退左右，緩緩攤開掌心。
那條墨線已經蔓延到了小臂，對著那面銅鏡，可見原本澄澈如碧波的眼眸深處，似有什麼東西裂開一道縫隙，裡面儘是一片混沌。
蒼羽抬手復上鏡面，鏡中影子也抬手復上鏡面。
兩隻手隔著薄薄的水銀鏡面，掌紋嚴絲合縫地重合。
忽然蒼羽聽見神識深處傳來一道熟悉的笑意，很輕很短，一瞬即逝，彷佛只是錯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
最后蒼羽無力垂下雙手，轉身望向殿外歡慶的景象，目光穿過層層海水，投向東海之外那片更為廣闊深邃的洪荒。
那裡還有西海、南海、北海，還有天庭、地府、人間，還有無數龍族萬年征伐留下並散落在各處的怨念。
此刻他的掌心，那條墨線又往前爬了一寸。
若按照這樣下去，終有一日，他會被邪念完全吞噬，淪為新的龍魔。
這終究是個問題。
不過蒼羽境界高深，修為了得，加之意志堅強，因此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畢竟龍魔的存在並非一朝一夕，想要完全吞噬他也需要漫長的時日。
「看來我得去一趟仙壇古地，請教紫陽子，看他可有什麼解法。」
蒼羽已下定決心，明早就登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