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龍魔第一次主動與蒼羽對話。
這讓蒼羽恨得捏碎了手中茶杯,碎玉割破掌心,任由鮮血滴落,被觀瀾台下涌動的海流捲走。
「你到底想怎樣?」
蒼羽對著空曠的海水發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我不想怎樣,我只是龍族數萬年征伐殺孽的倒影罷了。」
「你殺海妖、屠蠻獸、鎮凶神,每次流下的熱血都在滋養我。」
「如今你想除掉我,那得先問問你自己,能不能放下這片海的安寧?」
龍魔發出笑聲,好似無數人在同時低語,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蒼羽也總算明白,龍魔並非外敵,它只是東海龍族漫長統治中所積累罪業的化身。
它的力量,源自龍族自身。
你越是強力鎮壓,它就越是壯大。
你越是驚恐防備,它就越是滋生。
這分明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可龍君畢竟是龍君,總不會輕易被一些詭異之事所嚇倒。
那夜之後,蒼羽不斷求知探索,終於找到了一條新路。
龍族至寶永珍歸元,相傳為祖龍誕生時隨身攜帶的一枚玉珠,能映照萬物本源,將一切散逸精魂收束歸零。
此寶從不用於殺伐,因為它無法殺死任何東西,它只是讓事物回到未生狀態,如同一滴水蒸發了,便不再是一滴水。
可問題在於,要使用永珍歸元,必須讓龍魔主動凝聚成一具實質性的化身。
而龍魔向來如煙似霧,飄忽不定,又如何能讓它聚合?
最終蒼羽決定,以自己作為誘餌。
他將自己的神魂分出一縷,以龍族秘術煉化成虛餌,投入海眼之中。
那縷神魂帶著本命靈光,對龍魔而言如同最鮮美的血食。
果不其然,龍魔真被吸引了。
它開始試圖吞噬那縷靈光,可每次蒼羽都會及時抽回部分神魂,讓龍魔如飲半盞,慾壑難填。
在接下來的日子,龍魔已經逐漸習慣了凝聚在那縷靈光周圍,好似一條蛇習慣了盤踞在某塊石頭旁。
月圓之夜即將到來。
蒼羽深知,龍魔每逢月圓便會吸納太陰之華來加固自身,屆時它的形體將前所未有地聚合,至少有七成以上的邪念會凝於一處。
到那時,他只需以虛餌為引,將龍魔誘入永珍歸元的籠罩範圍,便可將這萬年惡瘤一舉掃清。
計劃已定。
可蒼羽心中始終有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底。
龍魔最後那句,你到底是在防我,還是在防你自己,至今仍在他的識海深處迴響,猶如一道無法參透的謎語,又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時不覺,偶爾碰觸便隱隱作痛。
月圓前三天,異變陡生。
鎮守東海西境的青龍衛傳來急報,西海與東海交界處的分浪峽忽然乾涸了。
那片海域本該是兩海洋流交匯之地,萬年來從不斷流,可如今卻似乎被什麼東西從海底吸乾了水,露出大片龜裂的海床,死去的珊瑚和貝類發出刺鼻腥臭。
蒼羽親臨檢視,只見分浪峽底部有一個如同眼球般的凹陷,正中竟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古篆。
「影子滅了,影子背後是什麼?」
蒼羽垂下雙臂,手指微微蜷縮。
可他沒有聲張,只命青龍衛封鎖訊息,嚴加看守。
回宮路上,龜丞相緊跟在側。
「君上,以臣之見,那行字,像是故意留給您看的。」
龜丞相的白須在海流中緩緩飄動。
「我知道。」
蒼羽微微頷首。
「龍魔此舉,是否在挑釁?」
龜丞相把聲音壓得極低。
「它在提醒我。」
蒼羽沉默片刻,才再開口。
「提醒您什麼?」
龜丞相繼續追問。
蒼羽沒有回答,因為他在想另一件事。
溫養永珍歸元需要九重天,每一重都需要龍君以本命精血澆灌,耗費極大。
蒼羽嘗試著溫養了一段時間,發現此舉極其耗費修為。
若真的溫養至圓滿,那至少要折損三成修為。
而龍魔在分浪峽留下了那樣的訊息,說明它早已察覺到永珍歸元的存在。
可它為何不阻止?
為何不趁蒼羽溫養至寶、修為虧虛時全力反撲?
它在蒼羽虛弱時反而安靜了下來,任由他將永珍歸元煉至圓滿。
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常。
除非龍魔也想讓永珍歸元煉至圓滿。
蒼羽猛地停住腳步,這個念頭一出,恰似一道冰流竄過他的脊背,讓他禁不住轉身看向龜丞相。
「歸元珠的第九重天,還有多久?」
「回君上,今夜子時,便功行圓滿。」
龜丞相如實回答。
「給我提前,現在就啟陣。」
「我要在日出之前,了結此事。」
蒼羽的聲音冷硬如鐵。
「君上,時辰未到,月華不盛,龍魔不會......」
龜丞相瞬間愕然。
「它會。」
「告訴它,虛餌要散了。」
「它若不現身,便要再等千年。」
蒼羽望著水晶宮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海域。
那是一場豪賭。
賭龍魔對虛餌的貪慾已經壓過了它的理智。
賭那行字既是挑釁,也是確保蒼羽按計劃行事的關鍵。
可蒼羽還有個更深層的念頭沒有說出來。
既然龍魔可能在利用永珍歸元達成某種目的,那自己偏要打亂它的節奏,提前發動,打它一個措手不及。
命令傳下去。
東海七十二路水軍悄無聲息地開始調動,沒有鑼鼓,沒有旌旗,只有無數暗影在深海中穿梭,將天罡鎖龍陣的節點逐一啟用。
那些節點是蒼羽藉著每一次圍剿的由頭悄悄布下的,猶如一張天羅地網,覆蓋了整個東海的核心水域。
而巨網中心,便是海眼。
子時將至。
蒼羽立在觀瀾台上,雙手虛托,永珍歸元珠懸於掌心之上,散發出越來越強的溫潤光華。
接著他緩緩闔目,將識海中那縷虛餌神魂釋出,讓它如同受傷的螢火蟲一般,跌跌撞撞地向海眼方向飄去。
海面之上,雲層忽然裂開了縫隙。
月光傾瀉而下,穿透萬丈海水,在水晶宮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幽藍光。
可那光色有些不對勁。
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隨后蒼羽感覺到了整個東海海床在震顫,低沉的轟鳴聲從深不可測的海眼底部傳上來,似有一頭巨獸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