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那團龐然煞氣開始退卻。
海水重新恢復清透,彷佛剛才那一幕不過是一場噩夢。
暗金豎瞳徹底消失,詭異聲音最後一次在蒼羽腦中響起,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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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鰍,你以為你收服了失地,統一了離散王,重振了龍族聲威?」
「你只是替我們養肥了祭品而已。」
「等你把龍脈養得更壯些,那扇門......」
「你自會替我們開啟的......」
煞氣散盡,東海恢復了本色,晨曦從海面上透下來,金光萬道。
蒼羽懸在半空,逆鱗甲溫度緩緩下降,這時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龍爪。
剛才那番話猶如一根冰錐,狠狠扎在他那顆熱火朝天和志得意滿的心中。
忽然他想起了靈隱使者送來的那枚黑鱗,想起了枯木王青朽疲憊的眼神,想起了敖欽血脈深處那道不屬於龍族的暗印。
原來他以為的中興,不過是別人棋盤上落的一顆子。
身後傳來冥霜的腳步聲,她走到蒼羽身旁站定,一起並肩懸在晨曦與海水之間的光暈里。
「回去吧,我們還有時間。」
冥霜沒有過問什麼,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
「嗯,回去。」
蒼羽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
拉著冥霜轉身落回殘破的水晶宮後,族人依舊驚魂未定,琉璃瓦嚴重碎裂,珊瑚叢被煞氣侵蝕枯萎,到處一片狼藉,唯獨龍族旌旗沒有倒。
東海的風再次吹過海底廢墟,帶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以及深淵裡仍未散盡的晦暗氣息。
蒼羽站在殘柱之間,逆鱗甲在胸前微微發亮。
看著遠方黑潮退去後顯露出更深邃的海溝,那裡似有什麼在沉眠,在等待。
接著蒼羽鬆開冥霜的手,走到御座前,彎腰從滿地碎屑中撿起那枚靈隱送來的黑鱗,攏入掌心。
「來人,傳我命令,東海全境進入戰備。」
「所有探子撒出去,查!」
「查百年前大劫真相,查每一條海溝深處的東西。」
「另外,把離散王全部召來水晶宮,本王有要事相商。」
蒼羽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將領們領命而去。
隨後又轉身看向冥霜,晨曦從殿頂裂縫傾瀉而下,照在她那身銀色鱗裙上。
冥霜同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瞬間褪去了大半冷意,露出心底里的柔軟。
殿外的海潮嘩啦湧上來,把碎裂的珊瑚碎屑卷進暗流。
新的海浪拍打著水晶宮殘垣,一下又一下,彷佛無聲的誓言。
蒼羽站在萬丈金光里,逆鱗甲溫順地貼著胸口。
忽地他明白了一件事,中興從來不是一場仗打贏了就完的事,甚至不是收復失地、收納離散王就能完成的事。
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
就在那道暗金豎瞳徹底閉合之地,深淵最深處,一道裂縫無聲擴寬了一寸。
所有生靈都感覺到了,從淺海的珊瑚礁叢到深不見底的歸墟海溝,一股無形寒意猶如蛛網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纏住了每一條魚鰭、每一片龍鱗。
那些本該日夜流轉的洋流,如今裹挾著暗紅黏稠的瘴氣,緩緩拍打著水晶宮的琉璃外牆,留下斑駁漬跡,就像古老的牆面生了鏽。
水晶宮深處,蒼羽獨坐於觀瀾殿中。
案上銅鏡映出他本身的面容,鬃發如玄鐵,額生兩支龍角,淬著淡青色光暈,可眼下陰翳卻濃得化不開。
他的指尖懸在一卷竹簡上方,卻遲遲未落。
那是北海龍君遣使送來的親筆信,信末只有一句話。
「賢弟之困,愚兄早有耳聞;然北冥玄冰有限,不足以久續,望賢弟珍重。」
蒼羽輕輕扣上了竹簡。
近日來翻來覆去細想,拒絕了西海借兵的提議,謝絕了南海以珊瑚珠網覆蓋東海以絕瘴氣的援手,甚至連天庭的督查仙官都被他以東海內部事,不勞上神費心為由擋了回去。
並非蒼羽不識好歹,而是他清楚龍魔的根腳。
那些東西寄生在龍族的命脈之中,外來力量越強,吸附怨氣就越重,最終只會適得其反。
這縷邪念,誕生於開天闢地之初。
那時盤古開天,清濁始分,就在混沌之中,一縷未能化盡的戾氣被東海潮汐吸引,沉入海底火山最熾熱的熔岩深處,蟄伏了不知多少萬年。
直到第一次龍族與海妖大戰,萬千龍血浸透了這片海床,那縷戾氣才忽然甦醒,如同乾涸萬年的枯井終於等來了一滴甘露。
它貪婪地吮吸著戰爭與死亡的氣息,漸漸凝聚成了一團有意識的的影子。
龍魔!
最初龍魔不過是道若有若無的幻象,偶爾出現在巡海夜叉的餘光里,轉瞬即逝。
蒼羽一直都知道此事,奈何彼時能力有限,所以不把它當回事。
可自從登基以來,他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年輕一代的龍子龍孫中,出現了莫名的暴戾與浮躁。
鎮守四方的神獸頻頻失控,甚至連那根定海神針,都開始發出不祥嗡鳴。
那是龍魔在蠶食龍族的精魄。
蒼羽花了一些時間,才總算看清了龍魔的真面目。
那是某個月圓之夜,他潛入東海海眼,此乃海水與地火交匯所在,溫度劇烈變化,扭曲著光線和感知。
蒼羽睜開龍族的真視之瞳,終於在那片翻滾的熔岩與海水之間,捕捉到了一團蠕動的影子。
沒有固定形態,猶如無數條扭曲的黑蛇糾纏在一起,蛇的頂端浮現出一張面孔,憤怒、貪婪、恐懼、絕望......
全都是曾經葬身東海之人的臉譜。
那畫面讓蒼羽至今想起來仍覺心悸。
而值得蒼羽警惕的是龍魔的狡猾。
它從不正面交手。
當你召集十萬水軍陳兵海眼時,它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你以為風平浪靜撤回軍士時,東海某處海灣就會忽然出現大規模的海獸暴走,或是一艘滿載珍珠的貢船在晴空下被神秘力量撕成碎片。
每次蒼羽都能找到兇手,一隻發狂的虎鯨、一道反常的海底暗流、甚至一個走火入魔的龍族旁支弟子。
可每次那團若有若無的邪念都會在事後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強一分,彷佛用他每一次的追剿來淬鍊自己。
直到前不久的那個夜晚,蒼羽在觀瀾台上獨酌,驀地聽見了龍魔的聲音。
那聲音直接從他的識海深處湧出來,帶著一種古老到近乎腐朽的氣息。
「龍君,你有沒有想過,你防了我數百年,到底是在防我,還是在防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