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下了一場罕見黑雨。
雨水如墨汁般潑在珊瑚宮殿的琉璃頂上，順著裂痕往下淌，把藻類叢生的廊柱染得更髒了。
巡海夜叉統領鰲青滿身是血爬回來，背上多添了七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被鮫人音刃犁出來的。
「君上，鮫紗公主放話，說東海的浪，從今往後要跟著她的歌聲起落......」
蒼羽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走到殿外。
黑雨已停，海水渾濁如泥湯，幾具夜叉屍體漂在宮門外的珊瑚叢間，隨暗流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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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那女人不過仗著有幾分姿色，歌聲有些迷人，得到妖族的青睞，便拿著雞毛當令箭，反倒想號令東海。」
林煌滿臉不爽。
「放心，山雞始終變不了鳳凰，我會讓她知道，挑釁東海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蒼羽早已想到應對之策。
「君上，我想隨同你出戰。」
林煌主動請纓道。
「不必，就鮫人那點小伎倆，還用不著出動那麼多人馬。」
「你給我留在這裡，哪也不許去，把家看好了。」
當夜，蒼羽點齊了三萬精銳。
「君上三思啊！鮫人音障陣連上古水神都破過，咱們這點兵力......」
老臣們跪了一地，哭著勸個不停。
蒼羽從御座上站起來，龍氣一振，頓讓殿中水族皆感到血脈深處一陣悸動。
「上古水神破不了的陣，由我來破。」
「鮫人靠的是水，把水抽乾了，看她們拿什麼唱歌。」
蒼羽撫過腰間那枚毫不起眼的黑石匣。
三日後，烏雲壓著海面，雷蛇在雲層間遊走。
三萬龍軍陣列如鐵，玄龜戰船上，蒼羽迎風而立，雨水打濕戰甲，卻始終熱血不息。
「君上，鮫人音障覆蓋方圓三百里，我軍前鋒若貿然突入......」
身旁的副將敖青低聲道。
蒼羽抬手打斷，然後將黑色石匣開啟一線。
三枚離水珠，琥珀顏色，拇指大小，內里流轉著被壓縮到極致的晦暗光華。
光華無聲滑入海水，分三路射向鮫人音障陣的根基所在。
此物是蒼羽暗中找人鍛造的，消耗了龍族寶庫的底蘊，請了深海熔岩巨人以地心真火煉製，每用一枚，便折損東海千年靈氣。
倒是蒼羽一次性用了三枚。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海水只是逐漸開始消失。
以三枚離水珠落點為核心，碧藍的海水就像被無形巨口吞噬，急速退卻、蒸發、剝離出鹽粒和水汽。
鮫人精心構築的音障陣在無水層中發出刺耳的扭曲尖嘯，聲波失去海水這道屏障，威力驟降七成。
那些以歌聲迷亂水族的鮫人女兵，驟然暴露在空蕩蕩的陸域裡，柔韌的尾鰭拍打著裸露的礁石，這一刻正在驚恐尖叫。
蒼羽拔出龍泉劍，率先沖了下去。
三萬龍軍緊隨其後，龍爪撕裂，龍息焚灼，各色龍影穿梭如電。
鮫人引以為傲的游弋速度在無水之地成了笑話，被龍軍追著砍殺，血流把裸露的礁石染成暗紫。
鮫紗公主被俘時，歌聲已經嘶啞得不成調子。
龍骨囚籠里，她一頭銀髮如海藻般散亂披著，眼裡全是淬毒般的恨意。
「蒼羽！你用了什麼妖術？」
蒼羽收劍入鞘，雨水順著下頜滴落。
「不是妖術，是你們忘了，這片海，是誰家的。」
蒼羽彎下腰，隔著囚籠柵欄不屑地看著她。
一戰定西南。
鮫人殘部潰退至更深的海溝，百年之內不敢再犯。
訊息就像暗流一樣在東海每一寸水域傳播開來。
「龍君親征，破音障陣，擒鮫紗！」
海族們奔走相告，眼裡久違地亮起光芒。
站在玄龜戰船上，蒼羽回望來路，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三枚離水珠耗去了千年靈氣，使得東海海底那條若隱若現的龍脈又黯淡了幾分。
透支未來換取眼前勝利，他比誰都更清楚代價。
接下來是離散王。
東海七位分封出去的旁支龍族，數百年前大劫之後紛紛自立，如今各有疆域、各自擁兵，名義上奉水晶宮為主，實則早不納貢、不述職、不應召。
蒼羽派使臣前去傳詔，黑礁王敖欽讓人把詔書墊了酒罈，碧波王冥霜乾脆不見人，只讓侍女回了一句。
「讓龍君自己來跟我談。」
於是蒼羽決定一個一個來。
他帶著得勝之師，先直奔實力最強的黑礁王敖欽。
黑礁島，一座由萬年火山岩堆積而成的島礁，地勢險惡，暗流密布。
敖欽是條老黑龍，鱗片斑駁脫落，眼珠子雖渾濁，卻始終透著精明。
蒼羽登島時，敖欽堆著滿臉笑意迎出來，身後卻鬼祟地跟著三千蟹將，鉗子裡寒光爍爍。
接著蒼羽領兵踏上黑礁島正中那塊最大的礁石，海風把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沒理會敖欽的客套寒暄，而是直接從懷中取出一物，托於掌心。
逆鱗甲。
一枚巴掌大的鱗片，逆生紋路，流轉著混沌未開的玄光。
此物一出，方圓百里所有水族皆感到血脈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壓迫感，似有遠古巨神在俯瞰蒼生。
敖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後三千蟹將嘩啦一下全趴在了礁石上，蟹鉗發顫，根本抬不起來。
「龍祖逆鱗所化，持之可號令天下水族。」
「違逆者，血脈崩裂而亡。」
「黑礁王，本王不追究你過往不敬。」
「歸附如初，爵位不變，另賜下品龍息丹十爐。」
「若執迷不悟......」
蒼羽聲音不高，只是目光平平掃過敖欽驟然慘白的臉。
隨後他五指一收，逆鱗甲玄光暴漲，壓著呼嘯的海風，遠處一塊萬噸重的黑礁石無聲碎裂，粉末揚進海風裡，吹了敖欽滿臉。
「臣......臣敖欽，願世代效忠龍君！」
敖欽噗通跪在地上，額頭磕上礁石，混著冷汗和海水。
蒼羽伸手把他扶起來，順便拍了拍他肩膀，聲音溫和了幾分。
「起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扶他起來瞬間，一絲龍氣悄悄探入對方血脈深處。
那裡有一道極其隱秘的暗印，不屬於龍族。
蒼羽收回手，臉上不動聲色。
敖欽歸附得最痛快，但也最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