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誤解

  玄冥一開口,震得頭頂冰層簌簌落下碎屑。

  蒼羽就站在殿門內,衣袍被玄冥身上散出的寒氣激得獵獵翻飛。

  「玄冥......我......」

  蒼羽看著對方眼眸,喉嚨忽然哽了一下。

  「我問你是不是?」

  「你在北海凍僵了尾巴,是誰把你揣在懷裡焐了三天三夜?」

  「你渡劫時被雷劈碎了半邊龍角,是誰偷了西王母的瓊漿給你續骨?」

  「就在前些天,我們一起化解了兩族仇恨,這些事情,大家有目共睹。」

  「你還親口跟我說,等四海平定,你便解甲歸田,避世仙鄉桃源。」

  玄冥攥緊分水刺往前踏了一步,腳下冰面咔嚓一聲裂開一道長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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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話還沒說完,分水刺的刃尖忽然往下一沉,整個人也跟著微微側過頭去,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

  蒼羽看見她攥著刺柄的手指骨節發白,指縫間滲出血珠,落在冰面上,一點一點,化開了玄冰。

  「玄冥,你聽我說......」

  蒼羽壓低了聲音。

  「我不聽!」

  「現在滿天下都貼著你的婚書!」

  「燙金的!天庭的仙子,天庭的排場,我玄冥算什麼?」

  「北冥冰原上一塊沒人要的凍石頭嗎?」

  玄冥猛地轉過頭,滿目通紅,卻一滴淚都沒有。

  她是北冥之主,寒冰化成的祖巫,眼淚都結在胸腔里,扎得生疼卻流不出來。

  「玄冥,我是有苦衷的。」

  蒼羽正要解釋。

  「苦衷?」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那些鬼話?」

  「由始至終,你不過是把我當成一枚棋子,一直在利用我,欺騙我!」

  玄冥一抬手,分水刺尖直指蒼羽眉心,勁風掃過他的鬢角,削斷了一縷髮絲。

  蒼羽紋絲未動,只是靜靜看著她。

  驀地身後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

  「玄冥,就你這暴脾氣,又如何能跟小蒼在一起?」

  蒼擎從後殿轉出來,懷裡還抱著一沓沒來得及封緘的密函,龍角上沾著硃砂,袍袖上墨跡斑斑。

  玄冥的刃尖顫了一下,卻仍然沒有收回。

  蒼擎緩緩踱到她面前,伸手撥了撥她額前那絲被冰晶黏住的碎發,動作像極一個長輩在安撫自家孩子。

  玄冥的睫毛顫了顫,鼻尖泛起微紅,瞬間又被冰霜掩去了大半。

  「你看看這個。」

  蒼擎從密函中抽出一卷,遞到玄冥眼前。

  那是妖族天庭送來的婚書原件,灑金帛面,帝俊手書,末尾正印端端正正。

  玄冥掃了一眼,嘴角繃得更緊了。

  蒼擎又抽出第二卷,正是蒼羽擬好的回信草稿,措辭極盡客氣卻又寸步不讓,通篇只有一個意思。

  龍族領了天庭美意,奈何四海事務繁雜,婚事暫不宜行,請陛下收回成命。

  玄冥的目光在暫不宜行四個字上停住了。

  「玄冥,你可知龍族正印只有一枚?」

  「婚書上蓋了正印,這封回絕信就沒法再用正印駁回去。」

  「妖族使臣還在迎賓殿坐著,若我龍族無正印回函,婚約便算預設成立。」

  「若當時小蒼拒了婚書,帝俊正好以羞辱之罪向東海發兵。」

  「他拖這幾日,是要用副印加蓋龍角血封緘,趕在婚期之前將回絕函送到天庭。」

  「正印留住妖族,副印駁回婚事,兩邊同時落棋,方才拆得了這道離間計。」

  蒼擎把那捲草稿翻到最後,露出一個尚空白著的落印處。

  玄冥的刃尖垂下半寸。


  「若我允了,你我兩家隔閡,他正好逐個擊破。」

  「這從頭到尾都是一道計謀,小蒼拿自己婚約當餌,釣的是妖族這幾日不敢輕舉妄動,好讓我能有時間把回絕函上的龍角血封緘做到萬無一失。」

  蒼擎的聲音沉了下來。

  殿內靜了很久。

  頭頂冰層正在緩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白玉地面上,發出清脆聲響。

  玄冥的分水刺終於垂到了身側,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鮮血已經凝住了,凍成一小塊暗紅色冰痂。

  忽然之間她覺得很可笑,她打上門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覺得天塌地陷,結果人家父子倆早就把棋盤擺好了,她不過是那顆最沉不住氣的棋子,撲通一聲跳進局裡,險些砸壞了全盤。

  「你,你為什麼不早點遣人告訴我?」

  玄冥抬眼看向蒼羽,聲音十分沙啞。

  「我本想親口跟你說的,只是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蒼羽的神色有些複雜。

  玄冥瞪著他足有十息,忽然把分水刺往冰面上一頓,咔嚓一聲,整塊百丈厚的冰層應聲碎裂成千萬片,海水嘩地湧上來,恢復了流動。

  被凍住的魚蝦懵懵地甩著尾巴游開,珊瑚叢上的白霜化作細碎水霧,在日光里蒸騰著,把整座龍宮籠在一片迷濛的虹彩中。

  「蒼羽,下次再有這等事,麻煩你先遣夜叉來北冥說一聲。」

  「你要是再敢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你訂婚的訊息,我先拆了你這東海龍宮,再把你摁進北海冰眼裡凍上三百年。」

  玄冥抬手指著蒼羽鼻尖,眼眶仍是通紅,嘴角卻已經鬆動了。

  「夜叉送信,怕是沒有你親自打上門來得快。」

  蒼羽調侃一聲。

  「你!」

  玄冥抬腳要踹,卻被蒼擎隔開了。

  「行了行了,都別鬧了。」

  「既然都來了,那便留下用膳吧!」

  「今日新到的北冥冰鯉,還活蹦亂跳呢!」

  蒼擎捋著須子往內殿走,相當優哉游哉。

  玄冥哼了一聲,把分水刺收回腰間,走過蒼羽身邊時,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時低聲說道。

  「冰鯉要有辣子,不然我不吃。」

  玄冥所過之處,殘冰化作碎珠,在龍宮穹頂的夜明珠光里折射出細碎小虹。

  蒼羽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走進內殿,長發上的冰晶一閃一閃,十足北冥夜空里最冷的星。

  接著他低頭看了看袖中那捲始終沒有送出的解釋信,最後隨手將它丟進了海水裡。

  墨跡在海水中洇開,猶如一朵緩緩綻放的墨色蓮花,融進東海萬頃碧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