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親筆信來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快。
龜丞相趴在珊瑚閣的玉欄上,渾圓龜殼迎著天光,泛出青碧之色,此刻正眯起一對小眼睛,望向海天相接處。
那裡浮著些妖異紫霞,絲絲縷縷,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潑了盞濃稠的桑椹汁。
紫霞之下隱隱有金烏羽翼掠過,帶起的風壓得近海浪頭都矮了三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
「君上,妖族天庭的使臣,已在迎賓殿等了兩個時辰了。」
龜丞相慢吞吞地回過頭。
蒼羽擱下手中批閱水族戶籍的硃筆,指尖在案上那捲灑金帛書邊緣輕輕摩挲。
帛書上字字句句皆是帝俊親筆,言辭華美,禮數周全,說是準備將天庭的玉巧仙子嫁入東海,永結兩姓之好。
落款處,那枚太陽紋金印灼灼發亮,隔著老遠都燙得人眼皮發跳。
「告訴他們,說我在閉關。」
蒼羽的聲音淡如清茶。
「君上,這已經是第五回了。」
「再拖下去,只怕妖族那邊......」
龜丞相的須子抖了抖。
「怕什麼?」
「帝俊若真想打仗,不會先送仙子。」
「他若不想打仗,更不會在意我晾他兩個時辰。」
蒼羽站起身,長袍下擺掃過玉階,發出細碎清響。
龜丞相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珊瑚閣轉角,唯有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挪走了。
殿外游過的巡海夜叉都縮著脖子,水裡的氣氛比北海臘月時分還要冷。
蒼羽其實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站在珊瑚閣後方的水榭里,四面鮫綃垂落如煙,將他與整個東海隔絕開來。
他靜靜望著遠處翻湧的浪濤,袖中攥著另一卷帛書,那是他預備回絕妖族的草稿,墨跡已干,卻遲遲沒有落印。
龍族正印在東海龍宮正殿的玉匣里封著,非重大事宜不可輕動。
可妖族婚書上要求的就是那方正印,沒有正印,便不算數。
即便蒼羽要拒婚,也需正印加蓋回函,才算正式退回婚書。
蒼羽的指尖叩了叩水榭玉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北海那片荒莽無垠的冰原。
那時他還是一條剛化形不久的幼龍,被父親扔到北冥歷練,美曰其名為磨練心性。
北冥的怒風像把刀子,颳得讓人生疼。
雪粒打在身上噼啪作響,弄得青一塊紫一塊。
她是祖巫,天生掌控北冥之水與萬古寒冰,雖然身形比蒼羽還矮半個頭,可額間那枚水藍色印記卻亮得逼人。
當看見冰岩後面蜷著一尾瑟瑟發抖的小青龍後,玄冥也愣了一瞬,然後蹲下身來,用指尖戳了戳幼龍的角。
「哪來的小玩意兒?」
彼時蒼羽已被凍得喉嚨里發不出聲,只能從鼻孔里噴出兩團白霧。
玄冥笑了,眉眼彎彎,而冰原上的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她把分水刺往雪地里一插,徒手捏了一盞冰碗,再舀了北海深處暖泉的水遞到他嘴邊。
「喝吧,龍族幼崽。」
「北海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回頭讓你爹把你接回去。」
蒼羽就著她的手喝了那碗暖水,頓覺全身寒意被驅散了不少。
後來他慢慢長大,化形完整,卻每年都要往北冥跑一趟。
玄冥從小玩意兒叫到小青龍,最後乾脆直呼其名。
可每當蒼羽離開時,她都會站在冰崖上目送很久,直到對方的身影融入雲海里再看不見。
斗轉星移,歲月如流。
蒼羽垂眸看著自己雙手,日夜執筆批閱海務,舞槍號令整個水族,此刻指尖早已微微發白。
他又豈會不知帝俊打的是什麼算盤?
妖族天庭近年來東征西討,勢力擴張至崑崙以東,偏偏巫族橫亘於中州大澤,龍族盤踞四海,兩家若是聯手,妖族便永無西進之日。
眼下帝俊丟擲這樁婚事,若龍族應允,則巫族寒心,龍族與巫族萬年盟約不攻自破。
若龍族當面駁回,便是折了妖族顏面,帝俊正好以受辱為名起兵問罪,屆時龍族孤懸海上,巫族若因婚事生疑不願馳援,後果不堪設想。
橫豎都是棋。
蒼羽攥緊了袖中那捲回絕信,墨跡透過帛面洇出深痕。
唯一破局之法,是以正印接下婚書穩住妖族,同時以副印加蓋回函秘密送往天庭拒婚。
副印效力雖不比正印,但若加上父親的血為封緘,便足以作數。
只要在婚期之前將拒信送到,妖族便師出無名,巫族那邊也來得及解釋清楚。
只是中間這些日子,最為兇險。
蒼羽原本打算今夜子時遣心腹帶著回函出發,屆時木已成舟,再向巫族解釋也不遲。
可他還是算漏了一樣東西,那就是玄冥的性子。
他是真真切切地算漏了。
中間的日子方過一日,東海海水便開始結冰了。
起初只是近海礁石上掛了薄薄一層霜花,巡海夜叉都沒當回事,還道是北邊寒流南下。
可不過半日功夫,整座東海水晶宮外壁都蒙上了白翳,水族們吐出的氣泡還沒飄到水面就被凍成了冰珠,叮叮噹噹地墜在珊瑚叢里。
蒼羽趕到殿外時,龜丞相正扒著宮門探頭往外看,整張老臉都被嚇綠了。
「君上,君上,她來了......」
蒼羽推開宮門,眼前景象已不再是東海。
以龍宮為中心向外擴散百裏海域,海水凝固成一整塊藍盈盈的透明冰層,無數魚蝦蟹貝凍在當中,姿態各異,十足一幅被驟然按停的畫卷。
冰層上裂著蛛網般的細紋,一路延伸到白玉階前,階下冰面上站著一個人。
玄冥。
今日她沒有束髮,長發在凍結的海水中散開,每一縷都綴著細碎冰晶,在日光里閃著冷冽藍光。
玄色勁裝裹著纖細腰肢,腰間掛著那柄萬年不離身的分水刺,刃尖上還凝著一滴鮮血。
那是她方才徒手劈開外層冰障時,不慎蹭破自己掌心所致的。
玄冥抬起頭,額間那道水藍祖巫印記亮得近乎刺目。
望向蒼羽時,眼裡翻湧著怒意、委屈、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埋在極深處的痛。
「蒼羽,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娶妖族天庭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