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就此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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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宮內,明珠懸頂如星斗漫天,珊瑚為柱,琉璃為壁,處處流光溢彩。
鮫人歌姬在殿中舞動,魚尾劃出粼粼波光,歌聲婉轉如海潮輕吟。
各式珍饈擺滿玉案,龍肝鳳髓、鮫人淚珠、海底瓊花,一碟碟都是人間見所未見的奇物。
蒼羽與太白金星並肩而坐,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龍君,聽聞那刑天在北海住了三日才走,想必你們相談甚歡啊?」
太白金星看似喝得酣暢,實則每句話都在有意無意地試探。
「星君有所不知,那刑天雖是無頭之身,卻極善品酒。」
「我拿了一壇三千年的海底瓊釀招待他,他喝得乳目迷離,說要跟我稱兄道弟。」
「不過嘛......」
蒼羽當即哈哈一笑。
「不過什麼?」
太白金星馬上認真起來。
「酒醒之後,該是什麼還是什麼。」
「巫族也好,龍族也罷,都是洪荒萬族之一,哪有什麼化不開的仇?」
「不過是喝了頓酒罷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太白金星卻品出了其中分寸。
蒼羽既沒有否認與巫族交好,也沒有肯定,只是將事情淡化為一次酒局。
這態度曖昧得恰到好處,既讓天庭放心,又讓天庭不敢掉以輕心。
「龍君豁達!」
太白金星舉杯,心中卻飛速盤算著回天庭後如何向帝俊稟報。
另一邊,林煌和秦鴻被一群水族將領圍著敬酒。
兩人臉上掛著得體溫和的笑意,來者不拒,盞盞見底。
可龜丞相卻留意到,兩人每次飲完,指尖都會在酒杯邊緣輕輕一抹,酒液便無聲無息化作水汽散去。
從頭到尾,兩人根本沒喝進去一滴。
不為別的,就怕酒後誤事,壞了龍族大計。
宴至深夜,鮫人歌姬換了三輪,太白金星已有三分醉意。
「龍君,今日之宴,老朽銘感五內。」
「陛下之意,老朽已傳達妥當。」
「龍君若有答覆,可隨時遣人上天庭通報。」
「至於這門親事......老朽是真心盼著它能成啊!」
太白金星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舉杯說道。
「星君放心,我回頭便讓龜丞相擬一份聘禮單子,絕不辜負陛下美意。」
蒼羽起身相送,然後執手道。
太白金星仙駕遠去,海面重歸寂靜。
蒼羽和蒼擎站在水晶宮門口,目送那團祥光消失在九重天上。
「父親,你覺得太白信了幾分?」
蒼羽忽然問道。
「七分信,三分疑。」
「他走時回頭看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打量咱們宮門的守衛布置。」
「這個老狐狸,沒那麼好糊弄。」
蒼擎收斂起臉上笑意,恢復原有那副沉鬱模樣。
「不錯,但他回去之後,帝俊必然會信上八分。」
「天庭要的是龍族不跟巫族聯手,只要咱們擺出跟天庭聯姻的姿態,帝俊短時間內就不會再動我們。」
蒼羽點點頭。
「可是小蒼,若天庭當真下旨賜婚呢?」
「玉巧仙子若真來了東海,你該如何與之相處?」
蒼擎低聲問道。
「若仙子真來了,我就娶了她。」
「娶到手的天庭仙子,是東海最大的籌碼。」
「只要對她好,讓她覺得東海比天庭溫暖,時日一長,她究竟是誰的耳目,還不好說呢!」
蒼羽轉過身,眸子在深海夜色中幽幽發光。
「嗯!小蒼,你這次做得不錯,這才是真正的倒向!」
「不是倒向巫族,也不是倒向天庭,而是讓兩邊都覺得龍族是友非敵,然後從中漁利。」
蒼擎怔了片刻,然後笑著摸了摸蒼羽的頭。
「龍族存續之道,正在於此。」
「巫妖之爭,亘古未有之變局。」
「龍族若要在這場變局中活下來,就必須成為最沉得住氣的那一方。」
蒼羽負手望向海面上空,那裡隱約是天庭方向。
「我明日派人去趟北海,告訴刑天,龍族與巫族的盟約依舊有效。」
「另外,再送三壇海底瓊釀過去,就說是龍君請他喝的。」
為免巫族生疑,蒼擎也開始著手處理巫族之事。
「父親,先輩的逆鱗,當真化作了溫玉?」
蒼羽轉身離去前,忽然回頭問出此話。
蒼擎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攤開手掌。
那枚黑鱗靜靜躺在掌心,邊緣金光愈發明亮,簡直溫潤如玉。
「真的化了。」
「在殘念散去的那個夜晚,我夢見他對我說,龍族不能再因仇恨而死了。」
「活下去,比復仇更難......」
蒼擎眼底的複雜情緒一閃而過,聲音也變得無比低沉。
深海中一片寂靜。
遠處,巡海夜叉的號角聲悠悠傳來,昭示著東海又一個平安的夜晚。
而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如掌中那枚溫潤的逆鱗,在無聲蛻變著。
龍族也正在洪荒風暴來臨前,悄然調轉著航向。
北海之濱的咸風裹著遠古腥氣,將兩位巨擘的身影拉得頎長。
蒼羽一身青色長袍,袍角繡著滄海紋路,似在微微涌動,映著眼底碧色。
就在對面,巫族大將刑天,上身赤裸,疤痕交錯,每一道都是與天地爭鋒的印記。
無頭頸項上,雙乳為目,肚臍作口,目光卻比擁有頭顱時更為沉靜。
兩人腳下,是被共工當年一怒撞斷的不周山殘骸,數百年冰雪覆蓋其上,冰冷得如同那段被鮮血浸透的過往。
「龍君,當年水神之舉,非為私仇,實乃天機牽引,身不由己。」
「巫族無意與龍族永世為敵,天地大劫將至,巫妖對峙,龍族何苦再添舊恨,困於這方寸恩怨?」
刑天的聲音從腹部傳出,沉悶得如同海底滾雷,震得腳下碎石微微顫抖。
蒼羽沉默良久,海風拂動長發,讓他想起龍宮中那些被供奉的族人靈位,也想起近年來天庭日益收緊的韁繩,以及對四海資源的明徵暗奪。
血仇如鯁,但龍族存續,重於泰山。
「刑天大將,今日之言,我記下了。」
「龍族恩怨分明,若天機當真如此,前塵舊事,或可隨風。」
「但龍族從不輕信言語,只看後世之行。」
蒼羽聲音平穩,卻帶著凜冽龍威。
刑天那肚臍咧開一道無聲笑意,似是對這個回應早有預料。
「龍君高義,他日巫族若有所示,必不負今日北海之諾。」
刑天拱手,深深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