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魂魄散成了三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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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分水術一片一片撈回來,養在這道困靈訣里。」
「迄今為止,我已撈回了兩百九十七片,還差兩千七百零三片。」
蒼羽緩緩道,隨後抬手撫過鏡面,分水符便亮起微光,鏡中隱隱顯出無數細碎光點,彷佛夏夜螢火,在幽暗的水域裡緩緩游弋。
「所以,我不能娶你。」
「我要留著全部修為,繼續撈她的魂魄。」
「三千片,一片都不能少。」
蒼羽看著鏡中那些光點,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你撈了這麼久,才撈回不到三百片。」
「剩下那些,怕是早就散入六道輪迴了。」
龍女沉思了許久,才說出此話。
接著她走到鏡前,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一團即將消散的光點。
「我知道,可每一片魂魄里都有一句她說過的話。」
「我把它們撈回來,存在這鏡子裡,想她了就聽一聽。」
蒼羽說這話時,目光始終落在鏡中那些光點上,沒有直視龍女的眼睛。
「既然如此,是我多情了。」
「祝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龍女走了。
臨走前在宮門口回頭,對著為她送行的蒼擎說了一句話。
「蒼護法,您兒子的心不在這裡。」
「他的心分成三千片,跟著那位蛇仙的魂魄,在六道輪迴里飄著。」
蒼擎立在原地,看著龍女的鑾駕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海天相接處。
海風灌進他的衣袍,涼颼颼的。
忽然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青蘿剛涉足東海時,怯生生地扯著蒼羽袖子說出的那番話。
「龍君,這裡的水好咸呀,我住不慣。」
「那我每天分一池淡水給你,你住多久都行。」
蒼羽當時是這麼回的。
「那你要分多久的水給我呀?」
青蘿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出聲來。
「一輩子。」
「一輩子是多久?」
「是三千片魂魄都撈回來那麼久......」
只是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一輩子究竟有多久。
「終究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蒼擎望著月色,一步一步走回龍宮。
經過偏殿時,他聽見裡面傳來輕輕的說話聲,再三細聽之下,發現蒼羽在對著銅鏡念童謠。
「水呀水呀,你慢慢流,東海有魚,西海有舟……」
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珊瑚,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猶如刻在石碑上。
蒼擎沒有推開門,只是站在門外,用爪子在地上慢慢地劃了幾筆,水波散去,顯出四個字。
由他去吧!
如此枯燥的日子又過去數月。
珊瑚殿前的玉階上,偶有巡海夜叉拖著鐵叉走過,甲冑上的蚌珠互相碰撞,發出細碎清冷聲響,很快就消散在無邊寂靜中。
這般寂靜,是龍宮的底色,千萬年皆是如此。
可今日,這寂靜再次被打破了。
一股灼熱躁動的蠻橫氣息無情撕開水幕,從海面直貫而下,攪得整個東海都微微戰慄。
巡海夜叉們驚恐抬頭,只見三道顏色各異的妖雲,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破浪而來,直逼龍宮正門。
第一波使者,是妖皇座下的金翅大鵬。
他化作人形,卻仍保留著一雙銳利的鷹眼,以及一身鍍了金的甲冑。
大鵬腳步沉重,震得周圍的蝦兵蟹將東倒西歪。
到了殿前,大鵬並沒行禮,只將手中一卷金燦燦的帛書高高舉起,聲音嘶啞而高亢。
「陛下有旨,聞龍君驚才絕艷,德容兼備,特下聘禮,以結兩族之好,共掌洪荒!」
話音剛落,身後的力士便抬上一箱箱奇珍異寶。
鮫人淚、萬年珊瑚、鳳凰翎羽......
登時寶光四射,幾乎將整個龍宮大殿映得如同白晝。
蒼羽端坐在高台之上,一身月白長袍,袍角繡著銀色水紋,一言一行間,水紋彷佛活了過來,在緩緩流動。
他靜靜聽著大鵬的宣示,手指輕輕叩著玉質扶手,不急不緩。
等大鵬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蒼羽微微一笑,笑容看似溫和,卻又透著拒人千里之感。
「上使遠來辛苦,只是在下年紀尚幼,心性未定,終日只在珊瑚林間嬉戲,捕些浮游小蟲,連龍宮禮儀都未學全。」
「陛下威德昭彰,統御萬妖,在下這般稚拙,只怕不堪匹配,反失了陛下的威儀啊!」
蒼羽平靜開口,語出如暖流,瞬間化去了大鵬帶來的燥熱。
而且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眼神里甚至帶上了幾分為妖族著想的擔憂。
大鵬張了張嘴,目光在蒼羽臉上掃了幾遍,卻始終找不出一絲破綻。
不管是理由,還是言行舉止,都十分得體,簡直無懈可擊。
好比一團棉花,給人帶來溫暖的同時,又堵住了他所有準備好的說辭。
接著大鵬悶哼一聲,捲起帛書,揮了揮手,帶著那些寶物,如來時一般,掀起一陣狂風,破水而去。
第一波使者走後,龍宮又恢復了短暫的寧靜。
蒼羽依舊坐在台上,目光悠悠望著大鵬離去,臉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沒過多久,第二波使者到了。
這次來的是妖皇的軍師,一頭得道的老白猿。
他化成一個清瘦老者,穿著文士長衫,手持一柄雪白拂塵,顯得頗為儒雅。
他帶來的理由,比大鵬的更合理些,不是強壓,而是擺出了洪荒各部聯姻的舊例,曉之以理。
蒼羽聽完之後,並未立刻作答。
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龍衛,以及那些怯生生的蚌女和魚姬,最後落回老白猿身上,不禁嘆息一聲。
「軍師所言,固然有理。」
「只是龍族有一樁舊訓,乃是祖龍傳下,刻在龍骨碑上。」
「龍血貴胄,當守純一,不與外族通婚,以保血脈傳承。」
「這規矩,立了不知多少萬年,我雖為龍君,卻也不敢,也不能做那違背祖訓的不肖子孫啊!」
蒼羽說得極為沉重,彷佛那祖訓就是壓在心頭的一座大山,根本不可推翻。
甚至他還引著老白猿去看殿後那些巨大的龍骨碑影,以證祖訓的存在。
老白猿的拂塵輕輕擺動,眼神亦閃爍不定。
他自然知道很多所謂的祖訓不過是說辭,但蒼羽將這話攤在了明面上,舉出了連帝俊也無法公然駁斥的祖宗之法。
隨後他捻了捻鬍鬚,終究沒再強辯,只是深深看了蒼羽一眼,眼神裡帶著瞭然,也帶著一絲冷意,隨後便也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