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蒼擎推開偏殿大門,水波湧入,捲起一室寂靜。
案上擱著半盞凝成琥珀的露水,枕邊散著幾片枯成褐色的浮萍葉,妝檯銅鏡蒙了塵,鏡面不知被誰用手指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
蒼擎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符,當即水波微漾,竟真的分開了寸許。
「父親,你來了。」
蒼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蒼擎轉過身,看見兒子就站在門口,青袍上的金線暗紋隨水流微微浮動,腰間系著一截淡青鱗片,卻早已灰白如枯葉。
「小蒼,西海三公主你不見,瑤池牡丹仙子你不見,昨日南海龍君托龜丞相來提親,說是他家小女兒聽聞東海龍君蓋世風姿,甘願做側室......」
蒼擎清了清嗓子,頓讓青石地面震三震。
「父親,你可曾見過淡水裡的青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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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長在溪石縫裡,葉子圓圓的,開細白的花。」
蒼羽微微欠身,意有所指。
那一截青鱗從袍角滑出來,輕輕晃了晃。
這番話雖然說得平淡,似乎也顯得毫不關己,可蒼擎看見蒼羽垂在袖中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掐著分水訣,指尖凝出一滴小水珠,懸在半空,顫顫巍巍就是不落。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想著她。」
「她若轉世,都夠輪迴幾十遭了!」
蒼擎重重踏了一下地面,激起一連串氣泡。
「所以我才要等。」
蒼羽抬起頭,笑了一下。
「她若是轉世成了凡人,此刻該是白髮老嫗,兒孫滿堂。」
「她若是轉世成了花草,此刻該在山野間開過三千次花。」
「她若是......」
「她若只是忘了回來的路,那我便把東海每一滴水都分開來,一條一條地找。」
蒼羽忽然頓了頓,聲音也低了下去。
蒼擎張了張嘴,最終只在青石上敲了三下。
轉身離去時,只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分水聲,就像有人在海里哭泣。
第二日,龜丞相又來了,身後跟著一隊蝦兵,抬著南海龍君送來的聘禮。
萬年珊瑚一株,鮫人淚百顆,避水珠十枚。
蒼羽正坐在西偏殿的台階上,指尖繞著那截蛇蛻,一圈一圈,讓人看得心慌。
「君上,南海的小龍女說了,她不介意您心裡有人,她說她可以......」
龜丞相縮著脖子,綠豆眼滴溜溜轉個不停。
「可以什麼?」
蒼羽沒有抬頭。
「可以學著像青蘿蛇仙那樣......」
龜丞相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那幾個字更是被水流沖得支離破碎。
蒼羽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走到那面銅鏡前,伸手撫過鏡面上那道分水符。
水波應聲裂開,鏡中映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眉眼彎彎,唇角帶著一點狡黠,是青蘿當年教他分水術時的模樣。
「她學不了。」
「青蘿教我分水術時,我練了一百遍都沒學會。」
「於是她就化作蛇形纏在我的龍角上,用尾尖戳我的額頭。」
「當時她還說,你怎麼這麼笨,水是有靈性的,你要先對它說話呀!」
「然後她就對著海水說了整整一夜的話,說到嗓子都啞了,海水才肯聽她的。」
蒼羽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隨後又轉過身看著龜丞相,眼裡帶著溫和,卻又充滿堅決。
「勞煩你回去告訴南海的小龍女,東海的海水太咸,養不活淡水青蘿。」
「她若是嫁過來,只能做海里的珊瑚,做不了溪邊的花。」
龜丞相帶著聘禮灰溜溜地走了。
蒼擎在暗處聽著,龍鬚顫了顫,終究沒有出來。
子夜,月光透過層層海水,投下斑駁的光影。
渾濁的水上漂著零星浮萍,夜風拂過,葉子輕輕相碰,猶如依人在低語。
蒼羽盤膝坐下,開始練習分水術。
多年過去,他的分水術早已達到化境,一念起處,方圓十里的海水都應聲而開,露出乾涸的海床,魚蝦在兩側水牆裡驚惶游竄。
可他偏要一遍又一遍地練最基礎的口訣,正是青蘿當年教他的那一套。
「水呀水呀,你慢慢流,東海有魚,西海有舟,你若是有靈,便替我捎一句話到渡口......」
蒼羽低聲念著,指尖划過水流,海水便溫順地分開一線。
這是青蘿編的童謠,她說分水術太枯燥,要唱唱歌謠水才愛聽。
蒼羽唱了多年,每次都唱到嗓子沙啞,可海水還是認真聽著,等他唱完了才肯合攏。
唱到第八十一遍時,水裡忽然漂來一片浮萍,比尋常的大些,葉子背面沾著一枚小螺。
蒼羽伸手將那片浮萍托出來,拿在眼前仔細觀瞧。
「青蘿,今日南海龍君來提親了,他家的公主說可以學著像你。」
「可她不知道,你教我分水術時偷偷在我龍角上打了個結,那個結到現在都沒解開。」
蒼羽對著浮萍自言自語,浮萍在他掌心裡輕輕轉了個圈。
月光照在葉面上,那枚小螺緩緩探出觸角,碰了碰他的指尖。
又過了一些日子,西海龍女親自來訪。
她比傳聞中更美,鮫綃霞帔上繡著整片星海,行走時星光隨波流轉,照亮了東海幽暗的宮闕。
蒼擎親自出迎,此刻笑成了一朵花,以為這次總算有了轉機。
龍女在宮中住了三日。
第一日,她陪蒼羽看珊瑚開花。
第二日,她陪蒼羽聽潮聲起落。
第三日,她站在那面銅鏡前,朝著蒼羽說了句。
「龍君,這鏡上的分水符,是你畫上去的吧?」
這時蒼羽正在案前煮茶,聞言後手指頓了頓。
「我研究了三日,這符看似是分水術的起手式,實則內藏一道困靈訣。」
「你在等她的魂魄回來,對嗎?」
「你用這道符困住了一方水域,不讓她的魂魄被輪迴之力捲走。」
龍女轉過身來,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茶壺裡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氤氳,飄散四逸。
「可是龍君,困靈訣反噬極重,你每用一次,便要折損一些修為。」
「這鏡上的符,至少畫了三十道吧?」
龍女的聲音柔了下來。
蒼羽終於抬起頭,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被看穿的慌亂,只有深深的疲憊。
「三百道。」
龍女聞言,當即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