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天地不容

  水晶穹頂懸著夜明珠,照得滿殿生輝,蚌女們舉著珊瑚托盤穿梭往來,上面儘是各色珍饈。

  鮫人在殿角彈唱,歌聲婉轉,頌唱的正是龍君新近打敗北海叛將的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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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羽仔細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歌聲太過甜膩,隨後擺了擺手,歌聲便停了,滿殿侍從屏息凝神,生怕觸怒了這位東海之主。

  蒼羽卻不看他們,只盯著殿外那片幽藍的海水出神入化。

  近日來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些了什麼。

  可水晶宮裡應有盡有,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缺什麼。

  「報!」

  一個巡海夜叉急匆匆游進來,鎧甲上的水珠還未乾透,在夜明珠下閃著細碎銀光。

  「啟稟君上,西海龍王遣使來報,說近日有巫族出沒於西海之濱,似乎是......」

  「似乎是雨師玄冥。」

  夜叉頓了頓,聲音不由得壓低了些。

  蒼羽內心猛地一卷,龍息收斂不住,帶起的水流將珊瑚托盤上的酒杯掀翻在地,酒液洇進白玉地磚的縫隙里,蒸騰起絲絲白霧。

  「玄冥?她去西海做甚?」

  蒼羽的聲音有些發緊。

  「根據西海傳來的訊息,說雨師玄冥一路東行,怕是要經過東海......」

  「依君上所見,是否要增派巡防?」

  夜叉小心問道。

  「不必。」

  「她若來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蒼羽打斷他,內心緩緩放鬆,隨後揮退夜叉,殿內又恢復了寂靜,只是那鮫人歌聲沒有再響起。

  來到窗前,望著外面層層疊疊的海水,心裡卻不由得翻湧起來。

  玄冥。

  這個名字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蒼羽心底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蒼羽還依稀記得,第一次見她,是在數百年前的一個雨夜。

  那日東海驟起風暴,浪頭有百丈高,他正在雲端布雨鎮壓,忽見雨幕中走出一個女子。

  她赤著雙足,踏在浪尖上,周身籠著一層蒙蒙水汽,雨水落在身上便化作了繞指柔。

  這女子雙眸淡青,猶如初春時節冰層下透出的第一縷水光,乾淨得讓人心悸。

  「你是何人?」

  蒼羽沉聲喝問,手中的定海神珠已然蓄勢。

  那女子卻不答話,只是伸手向天一引,漫天暴雨便收束成一道水繩,溫馴地纏在腕間。

  她歪頭看著蒼羽,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東海龍君,你這雨布得太過兇猛,把岸邊的村莊都淹了。」

  蒼羽這才注意到,在身後的海面上,漂浮著幾片破碎屋瓦和一根漂木,上面還趴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這讓他心頭一緊,剛才只顧著平息海嘯,竟未留意岸上生靈。

  那女子已經走過去,將孩子輕輕托起,指尖一點,便有一團暖融融的水光裹住了那孩子。

  「我是玄冥,雨師玄冥。」

  女子回頭看了蒼羽一眼,目光里有責備,卻沒有惡意。

  自從那件事後,蒼羽才知道,巫族中也有這樣溫婉如水般的存在。

  祖巫玄冥,傳說中司掌寒冰與死亡的神祇,原來竟是個年輕的女子。

  她總赤著腳,哪怕走在東海的琉璃瓦上也不穿鞋履,據說這樣能感受到海水的脈動。

  她笑起來時,頰邊會有兩個淺淺的渦旋,就像雨水打在湖面上漾開的波紋。

  後來玄冥常來東海,有時是來尋蒼羽說話,有時什麼也不說,只是坐在珊瑚礁上看海。

  起初蒼羽也沒有太過在意,漸漸習慣了她總是不請自來,習慣了她身上那股雨後青草的淡淡氣息。

  他會特意讓蚌女準備玄冥愛吃的玉蘭糕,會記得把她常坐的那塊珊瑚礁用溫水濯洗得一塵不染。

  可他從未問過玄冥為何而來,玄冥也從未說過。

  直到有一日,玄冥站在水晶宮的飛簷上,月光透過海水灑下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藍輝光。

  「蒼羽,我若留在東海,你可願意?」

  玄溟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海流衝散。

  蒼羽頓時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你是巫族。」

  「我是龍族......」

  蒼羽沉思良久,才鼓起勇氣說出此話。

  「我知道,可我願意為你......」

  玄冥低下頭,赤足在琉璃瓦上輕輕蹭了一下。

  「玄冥,兩族血仇未消,你我在一處,天地不容。」

  蒼羽直接打斷她,語氣儘是決絕。

  玄冥猛地抬頭,眼裡的火熱倏地熄滅了。

  月光照樣清冷地灑下來,可她身上的銀藍輝光卻一寸寸褪去,彷佛被黑夜逐漸吞噬。

  「天地不容。」

  「好,好一個天地不容。」

  玄冥又重複了一遍,隨後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青光沒入深海。

  蒼羽獨自站在飛簷上,海流從他身邊穿過,帶著徹骨寒意。

  西海訊息傳來後的第七日,玄冥果然來了。

  蒼羽正在議事殿與眾臣商討海防,忽然間殿外傳來一陣異響。

  抬頭望去,只見原本幽藍通透的海水正在急速變色,一層白霜從殿門處蔓延進來,所過之處,珊瑚凝冰,水草成晶,連殿中暖氣都被逼得節節後退。

  「到底怎麼回事?」

  殿中一片譁然。

  蒼羽心裡一沉,起身往外走去。

  剛到殿門口,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庭院中央。

  玄冥還是那樣赤著腳,可這次腳下踩著的不是珊瑚砂,而是一片冰面。

  她的長髮在海水中飄散,發梢已經凝上了細碎冰珠,青色眸子冷得像兩塊玄冰,再也沒有數百年前的波光瀲灩。

  「蒼羽,我來問你一句話。」

  玄冥含怒開口。

  滿庭龍宮侍衛持戟而立,卻無一人敢上前。

  蒼羽揮退他們,獨自走向玄冥,直到與她隔著三步之遙時才停下。

  「你說。」

  蒼羽應得很隨意。

  「你可曾對我有過半點真心?」

  玄冥緊緊盯著他,似乎在等待一個真實的答案。

  「哈哈哈!真心?」

  蒼羽無端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

  玄冥仍在逼問。

  「玄冥,我且問你,我憑什麼要對你真心?」

  「憑你囚禁北海龍君,憑你出賣東海機密,憑龍族與巫族隔著血海深仇?」

  「你問出這樣的話,不正是很可笑嗎?」

  蒼羽繼續發笑,笑聲毫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