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淵踏浪而來,玄色長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還懸著一柄黑色長刀。
數百年過去,他的面容更為清瘦,眉宇間帶著一種曠野般的沉寂,彷佛經歷了太多,已經沒有什麼能再讓他動容了。
蒼羽走下觀瀾台,穿過九曲迴廊,在龍宮正門前站定。
冥淵也在百步之外停住了腳步。
兩人隔著那片珊瑚鋪就的廣場遙遙對視。
海風捲起細碎水沫,打在龍宮的琉璃瓦上,發出沙沙輕響。
「冥淵應約而來。」
冥淵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風聲,讓蒼羽心頭微動。
前仇可解。
冥淵等了數百年,或許等的就是這四個字。
「請。」
蒼羽一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龍宮正殿今日排開了百桌宴席,海族各部的首領都到了。
鯨將、鯊尉、貝姬、蟹卿,滿滿坐了一殿。
蒼羽本不想如此張揚,但龍族眾老堅定認為,既是化仇為誼,便要天下皆知。
冥淵在眾人的注視中步入正殿。
所過之處,海族們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來自西極混沌裂隙的寂滅之氣太過濃重,彷佛帶著萬載孤寂之力,壓迫得眾水族幾乎喘不過氣來。
蒼羽在主位落座,示意冥淵坐在右首第一席。
那位置是東海的貴賓席,向來只接待天界上仙。
酒過三巡,殿中氣氛卻依然凝滯。
海族們端著酒杯,目光在蒼羽和冥淵之間來回遊移。
藉著以酒壯膽,一位年長的鯨將終於起身,舉杯道。
「老臣斗膽,敢問冥淵少主,當年令尊謀害蒼護法之事......」
滿殿寂靜。
冥淵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他沉默許久,直到殿中眾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緩緩開口。
「家父當年修的是殺伐之道,決定以道證心。」
「他謀害蒼護法,並非為了魔祖,而是為了證他自己的道。」
冥淵依舊聲音平靜,彷佛只在敘述一件尋常事。
「自從蒼護法的死訊傳回東海之後,他也曾後悔過。」
「他曾對我說,蒼擎一死,他也活得不自在。」
「為此他並沒有趕盡殺絕,反而留了蒼護法的血脈。」
蒼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殿中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隨後冥淵站起身,走到蒼羽面前,深深一揖。
剎那間,無數畫面湧入蒼羽識海。
父親當年的憤怒與不甘,冥古的兇狠與決絕,還有數千年來兩人各自承擔的孤獨與苦楚。
原來仇恨的盡頭,抵不過任何外族的入侵。
「冥淵,你父親當年謀害我父親,奪取龍君之位,便早已料到會有今日這個結果。」
「不過他已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希望你能夠改邪歸正,不要步你父親的後塵。」
蒼羽告誡道。
「算不清的帳,便不算了。」
「今日共飲此杯,前塵舊事,便一筆勾銷。」
蒼擎忽然站起身,舉起手中的酒杯,遞到冥淵面前。
冥淵怔了一瞬,然後慢慢舉杯,與對方的酒杯輕輕一碰。
砰的一聲脆響,猶如冰玉相擊。
殿中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歡呼。
海族們紛紛舉杯,酒液潑灑間,珊瑚燈映出滿殿流光。
老祖宗望著這一幕,不禁老淚縱橫,跪倒在地,向著殿頂方向叩了三個頭,不知是在告慰先祖在天之靈,還是在感念這一場跨越百年的和解。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蒼羽和冥淵並肩站在觀瀾台上,看著海面上浮起的碎月。
「西極的裂隙,現在如何了?」
蒼羽認真問道。
「已穩住了七成。」
「再過三千年,便可徹底封合。」
冥淵照實回答。
「三千年......不算長。」
蒼羽望著月色,忽覺有些感慨。
冥淵側過頭看著他,在皎皎月華下,這位年輕龍君眉眼疏朗,與蒼擎有七分相似,卻少了那份戾氣,多了幾分開闊。
「當年之事,我以為你會耿耿於懷。」
冥淵也沒有想到,蒼羽竟會選擇放下。
曾經他們父子倆所做的一切,確實天理難容。
「我恨過,父親咽氣那晚,我立誓要你們血債血償。」
「後來我大仇得報,殊不知父親竟然沒死。」
蒼羽坦然相告,這事也著實出乎意料。
「還是蒼護法足夠聰明,靠裝死躲過了殺機。」
「不過你父親確實襟懷坦蕩,光明磊磊,深明大義,值得讓人欽敬。」
冥淵說此話可是發自肺腑,畢竟蒼擎為人真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海風吹過觀瀾台,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再說話。
遠處海面上,夜行的鮫人唱起古老的歌謠,曲調悠長,猶如在訴說一段被歲月磨平稜角的往事。
天亮之前,冥淵告辭離去。
他依然踏浪而行,玄袍獵獵,漸漸消失在東方泛白的海天之間。
蒼羽站在觀瀾台上目送他遠去,忽然想起父親書案上那捲未寫完的手札,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忘記仇恨!
蒼羽收回目光,轉身走下觀瀾台。
蒼擎就站在身後。
「父親,他回來了。」
蒼羽淡淡言道。
「嗯!他已經為他所犯下的過錯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並決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你無須有芥蒂。」
蒼擎直言。
「你就不怕他會找我們復仇?」
蒼羽仍有戒備。
「那要看他日後怎麼想。」
「至少在這一刻,他放下了。」
蒼擎可以篤定這一點。
海族們已經開始忙碌新的一天,龍宮上下,張燈結彩,昨夜宴席的殘酒還未收拾乾淨。
蒼羽走過迴廊時,看見一隻小蚌精正偷偷撿拾地上遺落的珊瑚珠,見了龍君,嚇得瑟瑟發抖。
「拿去吧,賞你了。」
蒼羽擺擺手。
小蚌精千恩萬謝地跑了。
望著那道歡快的背影,蒼羽忽然覺得,這東海的風,似乎比昨日輕了不少。
回到龍庭,他鋪開一卷新的玉簡,提筆寫下四個字。
西極通路。
後來蒼羽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即日起,東海與西極通商往來,守望相助。
擱筆時,晨光恰好照進龍庭,滿室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