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燕歸來

  冥淵怔住了。

  男子伸出手,掌心貼在冥淵頭頂斷角處。

  龍骨鞭上的雷弧不再激烈,而是溫馴地流淌出來,將殘餘魔氣一絲一絲抽走、絞殺、湮滅。

  劇痛與麻痺一同襲來,冥淵渾身顫抖,而後更是聽到師兄在耳邊低語。

  「你我同出師門,在你出刀那一刻,我就感到你已經猶豫了。」

  那男子叫滄嵐,比冥淵年長許多,修為也在冥淵之上,一直都對他關愛有加,從來沒有因為他有行差踏錯而怪罪半分。

  龍息在血脈間奔涌,冥淵終於看清了對方那道傷口的本色。

  天青之中嵌著一縷細如髮絲的黑紫,是數百年前被他那一刀擦過心口時渡過去的魔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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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種在體內盤踞了數百年,滄嵐從未驅除,也從未向任何人提起。

  「你為何留著它?」

  冥淵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留著等你回來親手取走,否則誰來證明我這師弟還尚有一絲青?」

  滄嵐收回手,掌心裡已攢了一小團紫黑霧氣。

  隨後他將那團霧氣按進鎮海圭璋的紋路中,圭璋嗡鳴一聲,將魔種徹底煉化消弭,最終歸於虛無。

  殿內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長老們列在兩旁,敖清凝躲在鮫綃簾幕後,只露出一雙泛紅的桃花眼。

  龍君坐在最高的玄玉座上,神情同樣肅穆。

  「族譜。」

  蒼羽終於開口。

  龜丞相顫巍巍捧出一卷泛黃的玉簡,那是東海龍族綿延數萬年的族譜。

  最後一頁末尾,數百年前被硃筆划去的那一行字正在重新浮現。

  冥淵,冥古之子,生於前五十一元會十二萬八千八百載。

  墨跡由淡轉濃,筆畫每一道轉折都在吸收冥淵身上殘餘的金光。

  當最後一個淵字徹底凝實時,整座龍宮的海水驟然涌動,猶如一道被堵塞多年的水流終於恢復了流淌。

  敖清凝從簾幕後跑出來,赤著腳踩過琉璃階,撲到冥淵面前。

  她猛地蹲下來,把一顆新串進去的玄珠珊瑚塞進他手心。

  珠子溫潤如玉,帶著些許暖意。

  「師姐當年沒撿完。」

  冥淵看見珠子有缺。

  「還差三顆,找不到了。」

  「我就用自己的角磨了三顆補進去。」

  敖清凝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作笑。

  冥淵低頭看著掌心的珠串,如今又回到了他手中。

  缺失三顆被替換成淡青色小珠,上面還帶著幼龍角質的紋理,這是他離家後,敖清凝以幼龍每年新生的角磨成的。

  冥淵雙手劇烈抖動,幾乎握不住那串珠。

  滄嵐在旁伸手託了一把,再用掌心復上他的手背。

  一股暖意順著手背湧上心頭,讓冥淵忍不住再次落淚。

  琉璃階頂的水晶門重新洞開,一道天青色光柱從龍宮深處湧出來,冥淵背上的鞭痕正在迅速癒合,斷角處新生的茸角頂破血痂探出頭來。

  蒼羽從玄玉座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階。

  走到冥淵面前時,低頭看著他新生的小角,順便伸手輕輕碰了碰。

  「回來就好。」

  冥淵將額頭抵上蒼羽的掌心。

  魔氣散盡,靈魂淨化,那根折斷又新生的茸角在溫暖的洋流里微微發燙。

  身後是師兄,身側是師姐,身前是龍君,還有分列兩側的長老,以及數之不清的東海水族。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歡迎他回家。

  「師兄,這些年過得可尚好?」

  蒼羽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問候。

  「尚好。」

  冥淵低著頭,不敢直視蒼羽眼眸。

  「追隨羅睺,豈會尚好?」

  「你的事我已知曉,既然你已迷途知返,東海水族會重新接納你,你大可留在龍宮,繼續潛心修煉。」

  蒼羽對冥淵並無多少恨意,況且冥古已死,彼此之間的恩怨也算是有個了結。

  「君上大恩大德,小人沒世難忘!」

  冥淵深深一揖。

  「言重了。」

  「有一個人,我要帶你見一見。」

  蒼羽轉身離去,冥淵卻怔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因為他知道蒼羽要帶他去見誰。

  東海之濱,霞光初綻,祥雲繚繞。

  龍宮琉璃瓦上的霜雪已融,春汛將至。

  蒼羽坐在觀瀾台上,指尖漫不經心地點著玉質扶手。

  自他繼任以來,龍宮的規矩立了不少,舊日的恩怨也翻出來理過幾遍。

  可總有些事,猶如沉在海底最深處的暗礁,即便潮水退了,也依然在那裡。

  冥淵終於要來了。

  而龍宮的氣氛卻在一夜之間凝結成冰。

  因為冥淵始終記得父親臨終前的樣子。

  當年冥古為了排除異己,先是聯合司徒氏害死蒼擎,而後又為了讓冥淵能夠進入四大神宗,與蒼羽決一死戰,最終被一箭穿心,煙消雲散。

  自此之後,蒼羽平步青雲,扶搖直上,而冥淵卻日暮窮途,一蹶不振。

  後來他還知道,蒼擎根本就沒死,而冥古卻真的死了。

  曾經無數次,冥淵都想過要復仇,可是東海守衛森嚴,加上蒼羽父子倆實力超群,他根本就無從下手。

  即便得到羅睺的幫助,也依舊毫無勝算。

  畢竟一個投靠魔祖的叛徒,再怎麼厲害也鬥不過整個東海水族。

  今天已是第七日,蒼羽從觀瀾台上望去,海天相接處雲層低垂,隱隱有黑霧翻湧。

  那是魔道的氣息,即便隔著萬裏海域,依然清晰可辨。

  跟隨羅睺多年的冥淵,身上早已浸透了幽冥之氣。

  不過蒼羽並沒有太在意,他有辦法滌去這些不正之氣。

  「君上,時辰到了。」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是東海大長老雲天衍。

  蒼羽站起身,長袍下擺掃過玉階,帶起一陣細碎聲響。

  「長老覺得,我該當如何?」

  蒼羽沒有回頭,只是淺淺問了句。

  「當年之事,臣略知一二。」

  「說到底是權力之爭,此仇......」

  雲天衍沉默了片刻,顯然在斟酌用字。

  「此仇已過數百年,父親早已釋懷。」

  「而冥淵當年被魔祖遣去鎮守西極混沌裂隙,百年內不得離開半步。」

  「那裂隙若無人鎮守,混沌之氣倒灌洪荒,到時別說東海,整個四海都要遭殃。」

  蒼羽打斷他,大長老也不再言語。

  東海的迎客鐘響了九聲,那是最高規格的禮遇,九為數之極,自蒼羽繼位以來,只對天庭使者用過一次。

  遠處那道黑影越來越近,終於在海天線上化作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