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站著他的師兄,龍骨鞭已然握在手中,鞭身泛著幽藍電弧,每一節龍骨都曾被龍族先祖以精血淬鍊。
可此人的面色比鞭身更冷,他盯著冥淵背後獵獵作響的玄色大氅,那上面用暗金絲線繡著魔祖羅睺的噬天印。
「讓開。」
冥淵聲音嘶啞,彷佛被砂石磨過。
骨燈將他半邊臉龐映得青白,另半邊則沉在陰影里。
但那人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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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的風掀起他的戰袍下擺,露出小腿上一道正在潰爛的傷口,那是冥淵方才親手劃的,若再深三分,便可斷骨。
「讓開。」
冥淵又重複了一遍,手指已經按上腰間那柄裂空刃。
刃身由魔淵玄鐵鍛造,通體漆黑,唯有刃尖一點猩紅,那是他弒殺第一頭同族時濺上的心頭血。
那同族曾是他的副將,跟了他數百年,最後因勸阻他屠戮一座村落而被他一刀穿心。
「你回頭看看。」
那男子忽然說道。
冥淵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是什麼。
冥河水面上浮著他方才擊沉的七艘戰船,殘骸間有無數袍澤的屍身在黑水裡載沉載浮。
「你看著我的眼睛。」
那男子又再一聲。
冥淵抬起眼,眼底本該是東海龍族代代相傳的澄澈天青,可此刻卻盤踞著一團濃郁的紫黑,如同淬入清水的毒墨,一刻不停地向外洇染。
「它還有一絲青。」
男子的聲音極其沙啞。
冥淵的脊背驟然繃緊,裂空刃嗡鳴著震顫起來,刃尖猩紅愈盛。
就在此時,遠處冥河上游傳來一聲清越龍吟,那是龍族的召集令,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
男子面色劇變,猛地回首望向龍吟來處。
可就在分心之際,冥淵的裂空刃已經遞到他的後心三寸處,刃尖裹著魔氣,將龍骨鞭的雷弧逼得四散迸裂。
男子回身格擋,龍骨鞭卷上裂空刃剎那,冥淵手腕翻轉,鞭梢擦過他身側,抽碎了他左肩半幅逆鱗。
可那致命一刺卻偏了。
裂空刃擦著男子心口掠過,只劃破戰袍一角,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冥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不知為何,就在那一剎那,手腕竟被一股無形力量撥偏了一線。
男子怔住了。
冥淵已收刀後退,身影被骨燈的青白火焰吞沒。
渡船載著他順流而下,兩岸噬靈花散發出妖異紅光,一路深入,越來越盛,將他的輪廓一寸一寸吞噬殆盡。
他回頭看了一眼,師兄依舊立在渡口,身影被冥河霧氣緩緩覆蓋,龍骨鞭垂落身側,鞭梢滴著血。
有他自己的,也有師兄的,混雜在一起,分辨不清。
......
第七日黃昏,暴雨終於歇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金輝穿透海面,在琉璃階前投下一束搖曳光柱。
「想清楚了?」
龜丞相再度出現在門楣下,倒是懷中空空如也,只是沉沉望著冥淵。
「想清楚了。」
冥淵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七天水米未進,魔氣與龍息在他體內互相撕扯,左臂已經浮現出半透明狀,隱約可見骨架間纏繞著黑色魔紋。
那是魔氣反噬的徵兆,離開了羅睺的供養,讓他這具被改造過的軀體正在一寸一寸崩塌。
「當年為何走?」
龜丞相嚴肅問道。
「為了證明。」
冥淵只說了四個字。
「所以你信了。」
龜丞相的聲音無悲無喜。
「我信了。」
「與其留在東海,不如......」
「不如自己先變成惡龍,便不怕日後惡念發作時連累旁人。」
冥淵閉了閉眼。
龜丞相忽然笑了,龜甲上的讖文隨著笑宣告滅不定。
冥淵猛地抬眼,龜丞相已經轉身往回走,龜甲上映著夕陽餘暉,讖文在光里旋轉,拼出一行他自幼就背過的龍族古訓。
淵深不掩其明,鱗傷不沒其真。
殿內再度傳來杯盞輕響,這次不是碎裂,而是被穩穩放回案幾的聲音。
「圭璋歸位,逆鱗還巢。」
龍君的聲音響起來時,整座龍宮的水流都靜了一息。
冥淵感到貼胸藏著的那半塊圭璋驟然滾燙,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胸膛。
他唯有解開衣甲,將那半截殘玉捧出來,斷口處的稜角不知何時已被磨得平滑,彷佛被日夜反覆摩挲。
龜丞相托著另半塊圭璋緩緩步出殿門,在他面前三丈處停下。
「圭璋歸位,需以龍血為引。」
「你身上魔氣未盡,須以罪血滌盪斷口。」
冥淵沒有猶豫,只是抬手握住龍角,猛地一扯,龍角應聲脫落,斷面噴湧出黑血,在海水裡交織成一副詭譎的圖景。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他還是硬生生跪直了脊背,將那截斷角遞向兩半圭璋的縫隙。
角尖觸及圭璋斷面剎那,整座龍宮微微震顫。
東海湧起滔天巨浪,又在一息間平復如鏡。
黑血沿著圭璋紋路奔流,所過之處,魔氣嘶嘶作響,蒸發殆盡,只留下天青光暈,一圈一圈盪開。
水晶壁上攀附了數百年的魔紋終於開始褪色,那些紋路是冥淵當年叛逃時以心頭血畫下的封印,封住了東海龍脈七處命門,使得龍宮氣運連年衰落。
此刻隨著圭璋彌合,魔紋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瑩潤剔透的壁面。
殿內終於有了響動,鮫綃簾幕被一把掀開,那男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內。
幾百年過去,他的額角多了一道從眉心直貫左頰的舊疤,那是當年冥河一戰的印記。
他手裡攥著一根龍骨鞭,鞭身雷弧明明滅滅,映得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師兄。」
冥淵跪在原地,將完整的鎮海圭璋舉過頭頂。
他背上那些新傷舊痕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魔氣褪盡後,原本被掩蓋的鞭傷格外猙獰,最深處幾乎能看見森森白骨。
男子一步一步走下琉璃階,最終走到冥淵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
「數百年前,冥河渡口那一刀......」
男子終於開口,只是比以前沉了許多。
「偏了。」
冥淵喉頭髮緊。
「我知道,是我撥偏的。」
男子蹲下來,與他平視。
那一瞬間,冥淵眼中的紫黑正在消散,天青之色如同破冰春水,從心口向四肢百骸緩緩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