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折翼求生

  師姐抱著破碎的龍蛋被魔潮吞沒,三叔的逆鱗被一片片剝下,年幼的龍孫們排成隊跳入沸油般的深淵,只為換得一個痛快的死。

  當新的慘劇在右眼視野里成形,羅睺都會在他腦海深處發出饜足的輕笑。

  笑聲猶如蛆蟲鑽入耳際,日日夜夜啃噬著冥淵殘存的神智。

  整個西海混亂不堪,僅剩最後一座祭龍台。

  萬丈高的白玉台柱已經斷了一半,但台基上的龍紋仍在發光,那是初代龍神留下的最後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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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存的百餘龍族聚在台上,中央圍著一條尚在襁褓中的幼龍。

  冥淵認得那條幼龍,那是大師兄唯一倖存的血脈,出生時四海都為之泛過金光,額間天生一枚龍神印記,是龍族最後的希望。

  而此刻一枚魔眼正懸浮在祭台上空,緩慢旋轉,將每一寸龍氣碾成齏粉。

  「冥淵,告訴那些蟲豸,交出幼龍,可留全屍。」

  羅睺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冥淵的膝蓋發出一陣破碎聲響,登時感到全身龍血在劇烈沸騰,內心雖在極力抗拒,但右眼的墨色觸手已經鑽入脊柱,操控著他的四肢,讓他不得不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祭龍台。

  百餘雙眼睛齊齊望過來,不乏有驚懼,有疑惑,有難以置信......

  他們看見的究竟是族中的冥淵少主,還是一尊披著龍皮的魔物?

  最後冥淵停在祭台邊緣。

  幼龍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清澈的眸子越過人群望向他,突然掙開母親的懷抱蹣跚走來,用軟嫩的小手抓住了他垂落的袍角。

  「叔叔,您究竟是龍族的眼,還是魔祖的刀?」

  幼龍仰起臉,眼底映出冥淵的模樣。

  半張臉是蒼白的龍族面容,半張臉已被墨色鱗片覆蓋,那隻不屬於他的眼睛正泛著不祥幽光。

  聽得此話,冥淵渾身劇震。

  就在同一瞬間,羅睺在他腦海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

  「問得好!」

  「趕緊回答他,這隻眼,究竟是誰的?」

  右眼墨鱗瘋狂跳動,將羅睺的意志化為千鈞重力,壓在他的神識上。

  動手,交出幼龍,結束這一切。

  突然幼龍額間那枚印記亮了,猶如初升的朝陽,照進冥淵被墨色侵蝕的眼底。

  在那道光的映照下,羅睺在他腦中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

  羅睺破天荒地出現了怒意。

  冥淵低頭看著幼龍清澈的眼睛,忽然露出久違的笑。

  忽地嘴角開裂,扯動半面墨鱗,直至滲出血來,倒是眼中依然無比平靜。

  「都不是。」

  冥淵猛地抬起手,指尖鋒利如刃,卻沒有伸向幼龍,而是猛地插入自己右眼。

  劇痛如海嘯般吞沒了整個意識。

  他聽見羅睺在腦海中暴怒咆哮,聽見身後龍族驚惶呼喊,聽見幼龍哭泣叫著叔叔。

  可他還是一寸一寸將那枚墨鱗從血肉中剝離,每抽出一點,就有黑血噴涌而出。

  墨鱗離體剎那,他看見了自己真正的模樣。

  右眼眶有一個空洞的深淵,而深淵之中,羅睺的面孔正在變得扭曲。

  「你一直透過我凝望世界,現在該輪到我看看你了。」

  冥淵手指猛地收緊,墨鱗在掌心碎裂成萬千粉末。

  粉末飄散,羅睺虛影碎裂,發出千般不甘的尖叫。

  碎片落入祭龍台,初代龍神留下的庇護之光突然暴漲,沿著粉末中殘留的魔祖氣息逆流追蹤,化作萬道金箭射向西海深處。

  就在那裡,羅睺的本體發出一聲震動三界的怒吼。

  冥淵向後倒下,右眼眶空洞洞地對著天空,卻比任何時候都看得更清楚。

  他看見幼龍額間的光芒終於衝破魔火封鎖,看見殘存的龍族祭起最後的力量奮力反抗,看見金色箭雨刺入深淵之中,使羅睺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而他自己的視野卻逐漸變得模糊,金光和墨色都在褪去,只餘一片混沌。

  但在完全沉入虛無之前,他看見了幼龍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熱淚不斷滴落。

  海風吹散了魔火,帶著咸腥與新生,灌入他的眼眸。

  最後冥淵回到了東海。

  他跪在龍宮琉璃階前第七日時,東海迎來了一場滔天風暴。

  鉛灰色雲層壓著海面翻湧,閃電劈開天穹剎那,映出他脊背上蜿蜒如河網的疤痕。

  這些疤痕有些泛著暗金,是當年龍族鞭刑留下的烙印。

  有些滲著幽紫,是魔淵數百載蝕骨銷魂的饋贈。

  水晶宮闕里游弋的夜明珠將他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蝦兵蟹將遠遠繞著走,偶爾有膽子大的蚌女探出半扇殼來偷瞧,又被長輩一把拽回去,殼沿磕在珊瑚柱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還在跪?」

  「聽說那是被龍骨鞭打的。」

  一個巡海夜叉壓低嗓門,三叉戟尖鋒指向冥淵背脊中央那道凹陷。

  「活該。」

  「你曉得他當年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什麼?」

  「鎮海圭璋劈了一半,東海潮汐亂了整整百年,淹了沿岸七國十八城。」

  「多少水族因他受罰,打入逆鱗獄的就有上百。」

  旁邊年輕些的夜叉撇嘴。

  對話被一聲沉悶鐘鳴打斷。

  龜丞相顫巍巍地出現在水晶門楣下,龜甲上刻滿讖文,在珠光里緩緩流轉。

  此刻他懷中抱著半截殘玉,正是當年冥淵親手摺斷的鎮海圭璋。

  那圭璋一近冥淵身周三丈,便嗡鳴著震顫起來,與他貼胸藏著的那半塊遙相呼應。

  斷口處的光芒越漲越烈,幾乎要撕裂海水。

  「叛徒!」

  龍君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將整座龍宮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響。

  冥淵驟然攥緊了拳頭,任由指甲刺進掌心。

  他當然記得這道聲音,也知道龍君到底是誰。

  「冥淵。」

  可念他名字的是一道清冷的女聲。

  冥淵抬起頭,透過散亂垂落的額發看去,鮫綃簾幕緩緩掀開,透過縫隙,隱約可見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二師姐。」

  冥淵喉間滾過一聲親切的呼喚。

  那女子叫敖清凝,聞得此言,睫毛顫了顫,唯有飛快別過臉去。

  簾幕重新合攏,冥淵垂下眼,看見掌心裡的血珠正一粒一粒浮起來,被海流推送著飄向遠方。

  這時他猛地想起數百年前的冥河渡口,黑水翻湧如墨汁,兩岸開滿了吸食亡魂的噬靈花。

  他站在渡船上,船頭燃著一盞骨燈,燈芯是萬年前那頭被羅睺斬殺的上古真龍眼瞳所化,青白火焰里浮動著無數扭曲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