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深處，水晶宮頂的鎮海明珠驟然黯淡，連帶著周遭萬裏海域都泛起一層不祥灰白。
蒼羽不再理會羅睺，飛速趕往祭壇中央，五指緊扣地面，一道道裂痕自身下向四方蔓延，那是東海靈脈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曾經碧波萬頃、魚群如雲的盛景已經不復存在，海水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靠近海眼的方向甚至凝結出大片冰棱，猶如一隻只慘白的手從海底伸向天光。
那是戾冰邪神的封印持續消耗靈脈的明證。
蒼羽劃破指掌，以龍血滋養靈脈，可即便如此，靈脈的衰竭速度依然不減。
「君上，北境巡海使來報，第三十七道靈脈支流徹底被凍結了。」
龜丞相佝僂著背爬上來，手中捧著一枚破碎玉圭。
「傳令，收縮防線，放棄北境七千裏海域，所有水族向水晶宮方向遷移。」
蒼羽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
「可是君上，北境有三百萬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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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丞相聞言，馬上急了。
「讓他們趕緊撤！」
「你是要他們留在那裡變成冰雕嗎？」
蒼羽猛地轉身，雙目赤紅。
龜丞相嚇得匍匐在地，玉圭摔成兩半。
「去辦吧！另外請所有龍族長老到議事殿來。」
蒼羽深吸一口氣，扶起龜丞相，聲音滿是疲態。
眾長老到來時，蒼羽已經端坐在主位上。
大長老鬚髮皆白，向來對蒼羽言聽計從。
二長老臉色平靜，向來十分精明，素有主見。
餘下幾位長老對蒼羽素有不滿，可還是聞詔而來。
六人落座後，殿內氣氛沉悶至極。
「君上召我等前來，可是為了靈脈之事？」
六長老率先開口。
「沒錯。」
「靈脈已損五成，若再分力鎮壓羅睺，三月之內東海必崩。」
「屆時邪神脫困，魔祖破封，東海億萬生靈屍骨無存。」
蒼羽說得直截了當。
「所以君上想說什麼？放了羅睺？」
四長老隨即冷哼一聲。
「是。」
蒼羽直接承認。
「荒謬！」
「羅睺乃洪荒魔祖，當年龍族先祖以三十三位龍子殞落為代價才將其擒獲鎮壓。」
「君上今日放他，來日洪荒浩劫再起，這筆帳算誰的？」
三長老拍案而起。
「算我的。」
「我已備下天道血誓，逼他立誓千年不傷東海生靈。」
「千年時間，足夠東海恢復元氣。」
蒼羽不動聲色。
「千年？」
「魔祖之誓你也信？」
「他那種人，天道都未必約束得住。」
五長老不禁冷笑。
「至少能約束一時。」
「諸位長老，我比你們更清楚，放走羅睺意味著什麼。」
「但此刻東海靈脈已經支撐不住了。」
「你們大可前去北境，看看那些被凍在冰里的海藻、魚卵、幼蛟，它們等不了千年。」
蒼羽站起身，走到眾長老面前。
「那你自己呢？收回鎮壓羅睺的靈力後，你的壽元還能撐多久？」
洪太初沉默許久，忽然問道。
殿內驟然安靜。
蒼羽沒有回答，只是鱗片又掉了兩枚，落在大殿冰冷的石磚上，發出細微輕響。
當夜，蒼羽獨自步入東海裂隙。
越往深處走，魔氣越濃，那些被龍紋鎖鏈鎮壓的怨念，此刻就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攀附著他的鱗甲。
走到最深處時，蒼羽看到了羅睺。
這一刻羅睺已被九十九條龍紋鎖鏈穿透全身，琵琶骨、脊椎、四肢關節，每一條鏈子上都刻著無數鎮魔咒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斜倚在石壁上，姿態閒適得猶如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來了。」
「比我預想的早了十七天，東海撐不住了？」
羅睺睜開眼，瞳孔漆黑如深淵。
「戾冰邪神侵蝕靈脈，我不能同時鎮壓你們兩個。」
蒼羽站在十丈開外，不再靠近。
「所以你選了他，放了我？」
「龍君，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邪神是死物，封印了便萬事大吉。」
「我可是活的，放出去會做什麼，你賭得起嗎？」
羅睺忽然笑了，笑聲在裂隙中迴蕩，震得鎖鏈嘩啦作響。
「你也是死物，現在的你不過是一縷殘魂，我賭得起。」
「立天道血誓，千年內不主動傷及東海任何生靈，我便放你。」
「否則我引爆靈脈，你我邪神三個將一起灰飛煙滅。」
蒼羽的掌心凝出一滴精血，帶著暗紅，那是精血虧損過多的徵兆。
羅睺盯著那滴精血看了很久，久到蒼羽以為他要拒絕。
忽然羅睺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整個裂隙都在顫抖，鎖鏈上的咒文瘋狂閃爍，卻壓制不住那股滔天魔氣。
「有意思，你是第一個敢拿自己命來跟我談條件的。」
「那些老東西只會說鎮壓到底，寧死也不肯退半步，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
驀地羅睺止住笑聲，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可你不一樣，你貪生怕死。」
「不，你貪的是東海的生，為了那些小魚小蝦，你連我都敢放。」
羅睺湊近一些，鎖鏈驟然繃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少廢話，要麼立誓，要麼一起死。」
蒼羽語氣嚴肅。
羅睺伸出被鎖鏈纏繞的右手，指尖凝出一滴漆黑如墨的魔血。
「千年內不傷東海任何生靈。」
「行啊！我成全你。」
兩滴血在空中融合，天道符文炸開，金光與黑氣交纏著沖天而起，穿透裂隙直上九霄。
鎖鏈寸寸崩斷，羅睺緩緩站起身，不斷舒展筋骨，整個東海裂隙隨之劇烈震顫。
蒼羽悶哼一聲，嘴角溢位鮮血。
隨後他收回了鎮壓羅睺的那部分靈力，但反噬比他預想的更為嚴重。
羅睺走向裂隙出口，在經過蒼羽身邊時忽然停步。
「龍君，你今日放我，來日必然後悔。」
羅睺俯身湊到蒼羽耳邊，輕聲說了句。
「我不後悔，至於對錯，只能讓眾人來評價了。」
蒼羽靠著石壁，看著那道漆黑魔氣撕裂海面，沖向夜空，頓使東海萬裏海域為之沸騰。
接著他閉上眼睛，聽著裂隙外傳來水族們的驚呼聲和哭喊聲。
魔祖破封的訊息，恐怕已經傳遍洪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