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深處,龍宮巍然,琉璃為瓦,珊瑚作柱,千年夜明珠懸於穹頂,光華流轉不息。
蒼羽坐在珊瑚寶座上,眼眸微闔,指尖輕叩扶手。
殿前那面丈許高的琉璃屏風,映照著外在的海溝景象。
那裡萬載玄冰層疊,冰心深處有一道漆黑扭曲陰影被無數金色鎖鏈纏繞,靜默如亘古沉睡。
距此三千里外,有條巡海夜叉正沿著禁地邊緣游弋。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遊動軌跡忽而筆直忽而歪斜,就像一艘失了舵的船。
夜叉名叫滄瀾,值守這片水域已逾百年,向來盡職盡責。
可這幾日他總覺耳邊有道詭異的聲音盤旋,低沉而又沙啞,好似鈍刃在磨刀石上緩慢推過。
「戾冰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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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它為何被封印?」
「不是因為它犯下滔天罪孽,而是因為它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真相。」
「龍君怕那個真相......」
滄瀾晃了晃腦袋,將那聲音甩開。
可片刻之後,它又回來了,絮絮叨叨,縈繞不去。
「君上,滄瀾已連續三次偏離巡邏路線,最近一次距封印核心不足五百丈,老臣以為......」
龜丞相踏著碎步趨近寶座,接著低聲道。
「他靠近封印時,身上有沒有魔氣?」
蒼羽睜開眼,目光淡然。
「有倒是有,只是極淡,若非刻意查驗,幾乎不可察覺。」
龜丞相如實稟報。
「那便不是奪舍,是蠱惑。」
蒼羽起身,負手踱至琉璃屏風前。
屏風映出海溝景象,玄冰表面完好無損,金色符文鎖鏈微微發光。
可那光芒的節奏,與半月前相比,似乎慢了半拍。
「魔祖羅睺要借人之手破除封印,而非親自出手。」
「他若親至,龍脈自有感應。」
「但若只是以魔念蠱惑守衛,讓守衛替他行事,龍脈便不會預警,此計陰毒。」
蒼羽緩緩道。
「君上,那該如何應對?」
龜丞相憂心忡忡。
蒼羽沉默片刻,然後望著屏風中那道沉睡的扭曲黑影,指尖輕輕划過琉璃表面。
「既然他要找人替他破印,那便讓他找到合適的人。」
當夜,一封密令從東海傳出,由龜丞相親筆書寫,加蓋龍君璽印,送至禁地守衛統領手中。
密令言辭含糊,只說是加固封印外圍陣法,但附了一張極為精細的陣圖,標註了幾個看似關鍵的節點,又在一旁用小字批註此處可酌情調整。
第二日,滄瀾收到了統領轉交的陣圖副本。
他盯著那些節點看了許久,耳邊低語又再響起,比前幾日更加清晰。
「就是這些地方......」
「只要在這些地方注入法力,封印就會鬆動。」
「你不想知道真相嗎?不想知道龍君究竟在隱瞞什麼嗎?」
滄瀾攥緊陣圖,指節發白。
三日後,滄瀾值夜。
他獨自游向封印核心,懷中揣著那張陣圖。
夜明珠的光輝漸漸稀疏,海溝幽深不見盡頭,冰層一寸寸放大,金色符文鎖鏈的光芒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最終滄瀾停在封印核心之前,顫抖著伸出手,掌心貼上一塊標註過的玄冰。
法力灌注而入,冰層微微震顫。
又一塊,再一塊。
三處節點被他依次注入法力,封印光芒果然暗淡了幾分。
「對!就是這樣!只差最後一步了。」
「中央那塊!」
耳邊的聲音變得狂喜。
滄瀾游向最深處那塊玄冰,指尖即將觸及冰面。
就在這時,一塊冰冷的琉璃碎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碎片中映出的不是滄瀾自己,而是蒼羽的面容。
這時他正立於珊瑚寶座前,揹負雙手,目光穿過萬裏海疆,與滄瀾對視。
「你做得很好,可以停了。」
蒼羽淡淡開口。
滄瀾的手登時僵在半空。
就在他身後,原本暗淡下去的封印驟然復甦,金光暴漲如潮,將整片海溝照得亮如白晝。
那三處被他啟用的節點,其實連線著另一套陣法。
一套以溯光琉璃鏡為核心構建的映象陷阱。
他灌注的法力不僅沒有削弱封印,反而啟用了陣法的力量。
「羅睺,你還不現身嗎?」
蒼羽望向滄瀾身後某處虛空。
海溝深處,那片混沌緩緩蠕動起來,一道模糊虛影從暗處走出,身形高大扭曲,猩紅雙眸亮起,如同兩盞懸於幽冥的燈。
魔祖羅睺!
他沒有在意滄瀾,甚至沒有在意封印,目光自然越過一切,落在那塊懸浮的琉璃碎片上,與蒼羽遙遙對視。
「龍君,你讓一個夜叉替你走這趟棋,自己躲在千里之外看戲。」
「龍君之道,便是如此縮頭縮尾?」
羅睺無端笑了,笑聲嘶啞得如風過岩洞。
「縮頭縮尾?」
「你蠱惑本君麾下守衛,借他人之手行破印之事,才算光明磊落?」
蒼羽的聲音平靜如水。
羅睺冷哼一聲,揮手間滄瀾便如斷線風箏般被拋向遠處。
接著他踏前一步,魔氣自周身磅礴湧出,化作漆黑如墨的浪潮,瞬間吞噬了外圍光芒。
海溝震盪,冰層龜裂。
然而他腳下忽然一空。
那層冰面,看似堅實,實質全是假象。
溯光琉璃鏡的力量將真實的封印挪移到了另一層空間,羅睺腳下踩著的是鏡中世界投射出的虛影。
此刻虛影破碎,讓他整個人墜入一片由金光織就的無盡囚籠之中。
真正的封印,完好無損地懸浮在他頭頂之上,咫尺天涯。
羅睺仰頭望著層層疊疊的金色鎖鏈,猩紅的眼眸中浮現出沉怒。
隨後他回身望向那塊碎片,蒼羽依舊立於鏡中,神色不悲不喜。
「你用了數月,布局蠱惑滄瀾。」
「本君同樣用了數月,將溯光琉璃鏡的映象與你腳下的封印對調。」
「你讓你的人走完了全套破印過程,啟用的卻是一個裝著你的籠子。」
羅睺沉默良久,魔氣在金光囚籠中翻湧不休。
忽然他笑了一聲,笑聲極為低沉。
「蒼羽,你確實比你祖輩精明。」
「但你有沒有想過,本座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東海?」
蒼羽的眉頭微微一蹙。
「戾冰邪神封印得越牢,龍脈之力就被牽製得越深。」
「你為了困住它,耗費了東海七成靈脈。」
「如今你又以溯光琉璃鏡來困住我,那敢問封印戾冰邪神的主陣,現在還剩幾成?」
羅睺抬手指向頭頂。
蒼羽面上的從容忽然出現了裂痕。
他猛地回頭,看向龍宮深處那張巨大的龍脈圖,代表封印之地的光點正在變暗。
羅睺的笑聲在金光囚籠中迴蕩不休,而真正的封印之地深處,一道細微裂紋正無聲無息蔓延開來。
冰層之下,似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