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又過了很多年。
桃樹從寥寥數百株擴到了成千上萬株。
蒼羽每天起來澆水培土,蒼擎每天研磨息壤修補斷根。
每逢新桃樹開花,父子倆都會一株一株去看,把新落的蛇鱗重新埋回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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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煙桃源靈氣充郁,萬物皆有靈性。
不乏有些老桃樹已經開始修煉成精,能夠化為人形。
青梧是一株桃樹精,化形當天,正好遇上新栽的第一株桃樹開花。
他化作仙童模樣,提著行囊站在桃林入口,看見灰白瘴氣中浮著無數青碧色小花,看見一個絕代如神王的男子正跪在泥地里修補斷根,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將一片新落的鱗片埋回土中。
當時他只覺得這景象奇詭而又蒼涼,殊不知每一片鱗都連著一段往事,每一株桃樹都壓著一縷邪念。
青梧站在桃林深處,手裡還攥著那朵青碧色小花,眼淚一串串砸在泥土上。
他看見蒼羽走向下一株桃樹,衣尾拖過地面,帶起片片粉嫩的桃花瓣,腰間還纏著一圈若有若無的銀鈴虛影,銀鈴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一陣清脆響聲。
叮。
蒼羽的腳步猛地頓住。
回頭望向桃林深處,成千上萬株桃樹同時亮起青碧色光,千樹萬樹桃花簌簌而落。
在這漫天花雨中,一片墨綠色蛇鱗從最老的那株桃樹根下緩緩浮起,鱗片邊緣焦黑如初,中間卻新長出一小圈青碧色紋路,猶如新生的指甲,又像初綻的花苞。
蒼羽腰間上,銀鈴虛影輕輕晃動,似有細輕聲息從桃林里傳出來。
「龍君,今天的酒釀好了,你喝不喝?」
蒼羽直接跪了下去,額頭抵著那片浮起的蛇鱗。
淚水滲進鱗片邊緣新生的青碧色紋路里,然後一寸寸亮起來,就像春天的藤蔓爬過寒冬。
不遠處,蒼擎放下了手中的桃枝,又看著桃林中央那道跪地的身影,看著千樹萬樹桃花中那片重新泛起生機的蛇鱗,眼裡似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一個壓在心頭多年的結。
蒼擎慢慢走過去,在蒼羽身邊跪下,伸出手來輕輕碰了碰那片蛇鱗。
一縷溫熱龍息渡進鱗片,鱗片上的青碧色紋路便又亮了幾分,猶如天邊第一縷光。
「青蘿姑娘,是老夫錯了。」
蒼擎沙啞開口,語氣中帶著無盡愧疚。
桃林寂靜了一息,然後所有桃樹同時搖動枝條,青碧色花瓣漫天紛飛,將灰白瘴氣一掃而空。
天空呈現出澄澈的藍,一如青蘿當年洗蛇蛻的山澗水,又像蒼羽第一次見她的那個黃昏。
「她會回來的,我們可以慢慢等。」
蒼擎安撫道。
後來青蘿真的歷劫歸來了,只是就在剛才,又要離蒼羽而去。
果然是好事總多磨,紅顏偏薄命。
「父親,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為何我認識的每一個人,能夠值得相交的人,你都要出手阻攔?」
「難道我們龍族,與所有外族都有不解之仇?與所有外族都不能來往?」
蒼羽的目光逼視著蒼擎。
「小蒼,天道昭昭,人妖殊途,我們不得不從。」
蒼擎避開對方的眼光。
「既然如此,那你告訴我,何謂天道?」
「到底是天道在約束我,還是你在約束我?」
蒼羽接連發問,登時讓蒼擎啞口無言。
「青蘿為鎮壓火雲邪神,寧可捨生。」
「可她本來不用死,因為我們可以幫她。」
「只是不知為何父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攔,要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
「青蘿一死,封印無人鎮守,火雲邪神就會重現人間,荼毒蒼生。」
「到那時候,你以為天庭就不會問責?你以為龍族的罪孽就會輕?」
蒼羽不斷逼問,浩蕩龍威竟將對方壓退了幾步。
「為何自從你回來後,我感覺每一天都活得特別累,就像有無數道枷鎖,讓我沒有半點自由。」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你從來都不理解我,我已經感覺你越來越陌生了。」
蒼羽又再補充了幾句。
「小蒼......」
蒼擎欲言又止,他也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糟糕。
興許蒼羽說得對,不是天道在約束他,而是自己在約束他。
翌日清晨。
蒼羽獨自站在桃林深處,聽著風穿過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時青蘿已經死了。
「還在想她。」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羽沒有轉身。
「第三千株的桃花開了,父親有空去看看。」
蒼羽語氣平靜。
蒼擎沉默地站在他身側,然後望著桃林深處。
霧氣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猶如一堵厚實的牆,把兩人分隔開。
「昨晚火雲邪神的封印又鬆動了。」
「地脈震了三震,桃根斷了十七條。」
蒼擎突然開口。
「我知道。」
蒼羽在夜裡根本睡不著,每次地脈震顫,桃樹根須都會發出細微斷裂聲,就像骨頭碎裂。
然後他會一株株去檢視,用龍血混著靈泉水塗抹斷口,直到東方泛白。
「青梧那孩子,今日看見蛇鱗了。」
蒼擎忽然說道。
「你打算何時告訴他?」
蒼羽終於轉過頭,看著父親憔悴的面容。
他和父親之間始終隔著這層霧氣,關於青蘿的死,關於火雲邪神,關於那些深埋桃根下的秘密,他們默契地閉口不提,卻又心知肚明。
當年若不是父親執意要拆散他們,青蘿就不會被逼到去求火雲邪神,不會被邪神種下心魔,更不會引來天雷。
而青蘿若不耗盡修為加固封印,火雲邪神早就破土而出,三界生靈塗炭。
誰對誰錯,孰是孰非,在那道倩影消散的那一刻就已經沒了意義。
「等他自己發現吧!」
蒼擎說了句,隨後轉身走向下一株桃樹。
風忽然大了些,吹散了一片霧氣,露出遠處山壁上深深的裂縫。
裂縫邊緣泛著暗紅,就像一道灼傷的疤痕。
封印越來越弱了。
青梧把花送到時,蒼擎正在修補那十七條斷根。
此刻他正跪在泥地里,以息壤混合龍血,一點點塗抹在桃根的傷口上。
那些根須在接觸到龍血瞬間微微抽搐,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蒼護法......」
青梧捧著花,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花插在玉瓶里,放我寢殿窗台。」
「第九百株桃樹該澆水了,你過去幫一下小蒼。」
蒼擎沒抬頭,聲音也十分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