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的黎明來得格外早，天邊還沒泛起魚肚白，青蘿卻從榻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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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確實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甚至親自下地，把四十八片煉好的墨鱗收進一個青玉匣中。
「最後一片我自己來，你去準備馬車，我們天亮就出發。」
蒼羽不放心，但還是轉身去了屋外。
只是剛套好馬車，就聽見天際傳來沉悶雷聲。
那雷聲比尋常天雷要尖銳得多，猶如一把刀從九重天上直直劈下來。
蒼羽猛地回頭，看見竹屋頂上積聚了一團赤金色劫雲。
這不是普通雷劫，而是斬仙台才有的誅心雷。
「青蘿！」
蒼羽衝進竹屋時，最後一片墨鱗剛從尾尖剝離。
青蘿握著那片鱗，眼裡映著屋頂劈落的雷光，臉上一片蒼白。
「原來如此，火雲邪神早就算好了。」
「我剝鱗的第四十九天，法力最弱，誅心雷正好落下來。」
「火雲邪神在我心底埋的刺，是人妖殊途四個字。」
「它算準了我怕你真的因為我被天條懲處，怕你父親被邪念侵染，怕東海因我遭劫。」
青蘿的氣息輕得像一片鴻毛。
雷光劈穿屋頂瞬間，蒼羽伸手去抓她。
可雙手只穿過四散的木屑和火焰，離她揚起的蛇尾只差三寸。
三寸之間，蒼羽看見那四十八片煉好的墨鱗從青玉匣中飛出來，和最後一片新鱗圍成環狀。
青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些鱗片投向雷光最盛之處。
她要藉著天雷之力直接把封印打進地心。
「你瘋了！你扛不住誅心雷的......」
蒼羽吼道。
「我當然扛不住，所以蒼羽，你得替我去雲煙桃源，替我把那些鱗片種進土裡。」
「等它們都長成桃樹，邪神就出不來了。」
青蘿的身體開始崩碎，墨綠色蛇尾、淺碧色腰肢、那張總愛歪著頭笑的臉，從下往上逐層化為一縷青霧。
最後一片蛇鱗化霧之前，青蘿從霧中遞出一縷微光，落在蒼羽的衣袍上。
雷光炸開。
四十九片墨鱗被誅心雷劈散成滿天青碧色碎光，碎光穿過劫雲、穿過狂風，最終紛紛揚揚落在雲煙桃源上。
蒼擎趕到時，竹屋已經燒成了灰燼，他站在雨中，看著兒子跪在焦土裡，腰間纏著一圈若有若無的銀鈴虛影，雙手捧著一坯混著蛇鱗碎屑的泥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塞了千年玄冰。
「父親，她最後說，人妖殊途四個字，是火雲邪神埋進你心裡的刺。」
「你怕我違了天條受罰，怕東海備受牽連，怕失去我這個兒子。」
蒼羽的聲音從泥水裡浮起來，看似毫無波瀾，實際上是暴風雨的前奏。
蒼擎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是的，他怕。
他怕了一輩子，怕祖宗規矩崩壞，怕三界秩序失衡，怕到最後什麼都沒守住。
那些夜裡，他繞著水晶宮柱子踱步時，總有一道聲音在心底竊竊私語。
「攔住他，否則四海傾覆，龍族將亡！」
起初蒼擎以為那是自己的判斷，如今才知道那聲音帶著地心灼熱，而火雲邪神不知何時已將邪念遞進了東海。
「那些鱗片落進了沼澤，我得把它們找出來，一片一片種下去。」
「種成桃樹，種成封印，種成她說的，讓火雲邪神永遠出不來的大陣。」
蒼羽猛地站起來，把掌心那坯混著蛇鱗碎屑的泥土小心收進懷中。
蒼擎看著兒子的背影，霎時間百感交集。
雨還在下，蒼羽的衣袍拖在泥地里，沾滿了焦土和灰燼。
倒是腰間那圈銀鈴虛影在雨中輕輕晃動，猶如鐘鼓一樣，沉重地砸在蒼擎心上。
「我與你同去。」
「那片沼澤瘴氣重，需要息壤拌著靈泉才能種活東西。」
「東海有的是息壤，我......我親自去挖。」
蒼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又嘶啞。
蒼羽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從那一刻起，蒼羽在沼澤中尋回那些被雷劈散的鱗片，每一片都只剩半截，邊緣焦黑，卻還殘留著青蘿的靈力。
父子倆用東海息壤混合靈泉水，將第一片鱗種進泥中。
種下去瞬間，地心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嘶吼，那是火雲邪神的怒意。
沼澤中的瘴氣驟然濃烈，化為利爪形狀撲向父子二人，卻被蒼羽腰間上驟然亮起的銀鈴虛影擋住。
那是青蘿最後留下的守護，即便化為霧氣也還在護著他。
種到第十七片鱗時，第一株桃樹破土而出。
青碧色的樹幹，灰白色的樹皮，枝頭上只開一朵花，三片花瓣，薄得透光。
蒼羽跪在樹前，把額頭抵在樹幹上，熱淚一滴滴滲進樹根處的泥土。
泥土立刻泛起微光，直到第二天樹根旁竟然浮起了一小片新鱗。
種到第三十三片鱗時，忽然間地動山搖，火雲邪神發了狂似的不斷衝擊封印，整片沼澤都在劇烈翻湧。
蒼羽死死按住桃樹根基，鮮血從掌心滲入泥土，而蒼擎在另一邊用龍角刺入地脈，打算以數千年修為鎮住暴動的邪氣。
邪氣入體，讓蒼擎禁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但熱血落在桃樹根部時，方圓十丈內的土地忽然恢復安靜了。
「繼續種，還剩十六片。」
蒼擎擦掉嘴角的血，鬚髮在風中凌亂不堪。
最後一片鱗種下去時，雲煙桃源終於有了完整的桃林輪廓。
四十九株桃樹圍成環形，青碧色花朵在瘴氣中亮如星辰。
地心深處的嘶吼漸漸平息，灰白瘴氣不再張牙舞爪，而是溫順地流淌在桃林之間。
蒼羽站在第一株桃樹下，伸手觸碰樹幹上的一道刻痕。
那是他在某個夜裡實在撐不住時用爪子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一個蘿字，但是刻完又後悔，生怕被父親發現。
「她不會怪你的。」
「她剝鱗時就知道自己扛不住誅心雷，但她還是剝了。」
「小蒼，她選的是鎮住邪神，不是活下來。」
蒼擎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聲音比之前又蒼老了幾分。
蒼羽沒有回頭，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描著那道刻痕，描到第四百二十一遍時，樹幹上忽然綻出一朵青碧色小花，花瓣上還沾著一小片墨綠色碎鱗。
那是青蘿發尾那片鱗的殘角，顏色最深的那片，疼得最厲害的那片。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在這裡種下去。」
「種到她說的，所有鱗片都長成桃樹，她就會回來。」
蒼羽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