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應聲而去，卻在半路停下腳步。
這時他看見蒼羽正對著一株桃樹喃喃低語，然後手指輕輕撫摸著樹幹。
青梧悄悄走近了些，看清那處樹皮上有一道淡淡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什麼字的殘筆。
「青蘿，第三千株了。」
「你看，它們都活著。」
蒼羽低聲道。
青梧猛地捂住嘴，退後兩步，卻正巧撞上一株桃樹。
樹冠簌簌搖晃，落下一陣花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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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片落在他自己肩上，隨後低頭看去，花瓣背面沾著一小片東西。
灰白色的，邊緣捲曲，帶著冷硬的質地。
又一片蛇鱗。
登時之間，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悶震動。
桃林齊齊搖曳，根須斷裂聲噼啪作響，彷佛無數骨頭正在同時碎裂。
蒼羽猛地抬頭，望向山壁。
那道裂縫又擴大了幾分，暗紅色光從深處透出來，猶如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父親！」
蒼羽猛地大喊。
蒼擎已經站了起來，桃枝重重頓地，鮮血不斷滲出，沿著地面流向桃林。
所有桃樹根須同時亮起微光，猶如鋪開一張巨大金網，將什麼沉重的東西死死按住。
震動漸漸平息，裂縫中的暗紅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變為灰黑。
蒼羽跪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氣。
此刻雙手正在發抖，龍鱗不受控制地從皮膚下浮現，又緩緩消退。
青梧直接嚇呆了，靠在桃樹上動彈不得，肩上花瓣和蛇鱗一起滑落。
「青梧，勞煩你去東海一趟，告訴龜丞相，就說......就說這裡一切安好。」
蒼羽扭過頭對著青梧說了句，聲音里儘是疲憊。
「君上，青蘿是誰？」
青梧張了張嘴，終於問出那個憋了許久的問題。
桃林寂靜了一瞬。
然后蒼羽笑了，那笑容比雲煙桃源的瘴氣還要蒼茫。
「青蘿，她是一位蛇仙。」
「每一株桃樹里，都有她一片蛇鱗。」
「在化霧之前，她把自己的鱗片逐一撕下來，埋進土裡。」
「她說，等這些鱗片都長成桃樹，邪神就永遠出不來了。」
蒼羽抬起手，指向桃林深處。
「她說的沒錯，這些桃樹確實是封印的一部分。而我和小蒼......」
蒼擎不知何時走到近前，看著兒子的背影時，又頓了頓。
「我們在這裡，是因為這封印需要龍血澆灌，需要研磨息壤，需要有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守著這些樹，就像守著她最後的心愿。」
青梧的眼淚掉落下來，砸在桃樹根部。
那片剛剛滑落的蛇鱗忽然動了動，似乎被什麼喚醒，緩緩沒入泥土。
幾乎同時，那株桃樹的枝頭綻開一朵新花，花瓣呈現出罕見的青碧色，在灰白霧氣中亮得像一團火焰。
蒼羽伸手接住那朵花，指尖觸及花瓣瞬間，當即渾身一顫。
花心裡殘留著一絲淡淡氣息，清冷、微甘，帶著雨夜桃林的濕潤。
是青蘿。
她竟還留了一縷魂息在這些桃樹里。
「父親，她一直都在看著我們。」
蒼羽啞著嗓子開口，手指緊緊攥著那朵青碧色小花。
蒼擎只是慢慢彎下腰，用指尖輕輕觸碰那株桃樹的根部。
一縷細微的龍息從他指尖溢位，滲入泥土。
桃樹微微顫動，又一朵青碧色小花綻開了。
只是青梧沒有回東海。
他選擇留下來，日日照看那些桃樹，漸漸也能分辨出哪株樹下的蛇鱗是墨綠色，哪株樹是蒼羽和青蘿共同栽種的。
有時夜裡地脈震動，青梧會看見蒼羽獨自站在桃林中央，將龍鱗一片片撕下來，埋進震裂的樹根下。
龍血浸透泥土時，那些青碧色桃花會格外明亮，猶如在黑暗中浮起無數盞小燈。
「當年若不是我固執......」
蒼擎站在那株開滿青碧色花朵的桃樹下，臉上滿是愧疚。
「當年若不是你固執，青蘿就不會死。」
「當年若不是你固執，火雲邪神就不會有機可乘。」
「當年若不是你固執，我們也不用為她延續封印。」
蒼羽很自然地把話給接上。
「小蒼，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氣，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彌補過失，哪怕是要搭上我這條命。」
蒼擎又一次錯了，錯得離譜至極，錯得無法回頭。
「就算搭上你這條命，青蘿也不會回來。」
「但凡跟我扯上關係的人，你都要逐一剷除。」
「你只能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血脈里刻著的只有冰冷的規矩和天條。」
蒼羽忽然覺得這話很可笑。
「小蒼，你能原諒父親嗎？」
蒼擎此話流露出一種哀求。
「你是我父親，我能不順從你的意志嗎？」
蒼羽反問道。
由始至終，蒼擎都把蒼羽管得死死的，根本容不下他有半分任性。
「小蒼......」
蒼擎實在懊悔不已，他一手害死了青蘿，又讓蒼羽對他充滿怨恨。
這種左右不是人的感覺，讓一位強勢慣了的梟雄也禁不住落淚。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無論你掉多少血、多少淚，終究是於事無補。」
「你要剷除掉所有跟我有關係的人，不知最後圖的是什麼？」
蒼羽終於問出一個震撼性的問題。
其實蒼擎也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識地認為，靠近蒼羽的人並非好意。
只是現在回憶起來，這種想法簡直極其荒謬。
「小蒼，倘若她真能回來，為父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再插手此事。」
蒼擎終於選擇放下。
「父親若是早點如此，不是很好嗎？」
「其實當那些蛇鱗發芽的時候，青蘿就已經原諒我們了。」
蒼羽轉過身，握住父親布滿裂紋的手。
風過桃林，千樹萬樹桃花簌簌而落。
青碧色花瓣飄過蒼擎衣襟，飄過蒼羽髮絲間，飄過淚流滿面的小仙童，最終落在山壁那道裂縫上。
暗紅色光芒在花瓣觸碰瞬間劇烈閃爍，然後悄無聲息地黯淡下去。
蒼羽抬頭望天，那層灰白霧氣不知何時已散開了一角，露出久違澄澈的天藍色。
這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青蘿靠在他肩頭說的那句話。
「等所有鱗片都長成桃樹，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