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擎音量不高，卻震得滿山桃花簌簌而落。
蒼羽手中的泥土簌簌落下，隨後他站起身，下意識地擋在了青蘿前面。
只是這個動作讓蒼擎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父親，青蘿與我一同鎮守封印，如今桃林覆蓋、地火沉寂，這些您都應當知曉......」
蒼羽盡力保持冷靜。
「封印？」
蒼擎冷笑一聲，袖袍揮動間一幅泛黃的捲軸展開在半空。
那是蒼羽近段時間以來向東海呈報的文書匯總，每一份都寫著封印穩固、地火平息。
蒼擎的指尖點向捲軸末尾一行小字，那是蒼羽唯一一次提及青蘿，其中只輕描淡寫一句有蛇仙協理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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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會粉飾太平。」
「人妖殊途，天道昭昭。」
「你與她共處一隅，龍族氣運已折損三分，你可知天機閣已在過問此事？」
蒼擎的語氣再次沉下來。
蒼羽的脊背登時僵了。
天機閣，乃是洪荒諸神督查各族事務所在，若被他們定下龍族與妖族私通的罪名，便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他的父親，以及東海數以萬計的水族，都會備受牽連。
蒼羽張了張嘴，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青蘿從他身後走出來，然後將手中那件補好的長衫仔細疊好，放在石台上，最後抬頭看向蒼擎。
蒼羽仔細留意了一下，發現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泛著淺淺青白。
面對蒼擎，青蘿沒有畏懼，只有一絲淡淡的哀涼。
「龍君，封印已穩，桃林已成，小仙職責已盡，今日便請辭了。」
青蘿鄭重開口，語氣卻輕輕柔柔的，彷佛桃瓣落在水面上。
「青蘿！」
蒼羽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青蘿回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讓蒼羽心頭似乎被什麼鈍器狠狠鑿了一下。
這時青蘿抬起另一隻手，把蒼羽攥著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整個過程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龍君，您該回東海了。」
青蘿輕聲道。
蒼擎在一旁冷冷看著這一幕，忽然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枚暗金色符令。
「小蒼，老祖宗身體抱恙，日日盼你回去。」
「你若不從，便莫怪為父用強。」
蒼羽渾身一震，愣愣望著那枚符令。
那是龍宮調兵的令符。
父親竟帶了兵來。
接著蒼羽又望向青蘿，她已經在後退，赤足踩過落英，一步一步退向桃林深處。
裙擺被風吹起，露出腳踝上那圈銀色鱗紋，只是澆灌桃林後變得愈發黯淡。
可青蘿從未說過這意味著什麼，不過蒼羽隱約知道，她在用自己的修為滋養著這片桃林。
「走罷。」
青蘿最後一聲，接著堅決轉身，消失在紛揚的桃花中。
蒼羽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無意間他看見石台上那件疊好的長衫，縫得十分仔細，連破口處的絲線都挑了同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任何修補痕跡。
蒼羽伸手將那件長衫拿起，貼在心口，忽然覺得上面還殘存著些許溫熱。
「父親，我隨你回去。」
蒼羽隨蒼擎回了東海。
珊瑚宮依舊富麗堂皇，鮫人燈依舊徹夜不熄，老祖宗確實清減了些，見了蒼羽便紅了眼眶，拉著他的手絮絮說著幾百年的牽掛。
蒼羽在明面上應著，心裡卻像被掏空了一塊，白天陪老祖宗說話，然後處理政務，夜裡便獨自坐在宮中最高的觀潮台上，望著西面雲煙桃源的方向出神。
從東海望不見桃源，只能看見天際線上偶爾浮起一抹淺緋，那是桃花映著晚霞的色彩。
蒼羽清楚記得，每到這個時辰，青蘿會收了種樹工具，坐在那株最高的老桃樹下煮茶。
她會往茶里加三滴蛇涎，因為月圓將近，蒼羽的龍氣會不穩。
蒼羽會坐在她旁邊，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有時指尖碰在一起，兩人都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喝完一壺茶，看暮色漸漸落下。
現在那盞茶，再也沒人給他煮了。
蒼羽試著喝過別的茶，龍宮珍藏的千年靈茶、仙山貢來的玉露瓊漿，入口皆是苦澀。
之後他讓宮人去東海深處尋過火蠶絲，想再織一條那種毯子，織出來的卻沒有那條舊毯柔軟。
最後他將青蘿補過的那件長衫壓在枕下，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便摸一摸那片縫合處，指尖觸到細密的針腳，恍惚間覺得她還在身旁。
曾經無數次蒼羽悄悄去了桃林，東海這邊也知道此事，可由於中途出了一些變故，父親的態度似乎沒有以前強硬了。
就這樣又過了數十年。
忽有一日，蒼羽在觀潮台上枯坐至天明，無端發現西面天際線上那抹淺緋有些異樣。
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就像燒起來了一樣。
這讓蒼羽心頭猛地一跳，起身便往龍宮書閣跑去，翻出那些桃源文書，逐頁逐頁細看。
他看到自己記錄的每一道裂隙位置、每一次地火波動、每一片桃林的覆蓋範圍，終於悟出了其中一條規律。
蒼羽猛地合上文書，內心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之前他一直以為是桃木封住了地火，以為是自己和青蘿共同種下的林海壓制了封印。
可他現在才意識到，那些桃木之所以能活，能在焦土上紮根，能將根系探入地底深處去纏縛火雲邪神的靈力，是因為每一株樹的根脈里，都滲入了青蘿的靈力。
她在用自己的修為養著整片桃林，風雨不改。
蒼羽衝出了書閣，不顧身後夜叉的驚呼，不顧長老在宮道上喊他的名字，一路駕雲向西。
雲層在他身側急速後退，海風颳得他臉頰生疼，可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青蘿一個人撐不住那片桃林。
自從蒼羽離開後，桃林的靈力正在衰減，封印日漸鬆動。
而蛇類每隔一段時日就會褪一次鱗，褪鱗即忘前塵......
蒼羽拼命趕去，可終究還是來晚了。
漫山遍野的桃花凋零了大半，枯枝焦黑地伸向天空，地面裂開了無數道新的縫隙，赤紅的邪氣如血絲般從地底滲出，所過之處連泥土都燒成了琉璃狀。
就在桃源最深處，那株絳雲旁邊，青蘿正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