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雲煙桃夭

  暮色浸染雲煙桃源時,蒼羽正將一株新桃植入土中。

  指尖觸及濕潤的泥土,自能感到那道熾熱封印發出微弱震顫,猶如一頭被無數鎖鏈縛住的巨獸,在睡夢中不安翻身。

  「今日這株,我喚它絳雲。」

  「你看它的枝椏,像不像要接住流雲?」

  青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慵懶笑意。

  她赤足踏過落英,裙裾掃起幾片花瓣,手裡提著浸潤了晨露的陶罐。

  蒼羽接過陶罐,小心翼翼澆下。

  水珠沿著樹皮紋路蜿蜒,滲入根系時,地面泛起淡淡金光,那是封印之力被滋養的跡象。

  這段時間以來,兩人就是如此一株一株地栽種,用桃木的生機安撫地火,以桃花的清氣鎮壓邪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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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桃源已漫山遍野,每一棵樹下都盤結著密密麻麻的鎮紋。

  「你真的打算一直在此地居住?」

  青蘿將陶罐放在地上,開始就著裂隙旁的淺土栽種桃枝。

  她的動作極為嫻熟,指尖按入泥土時,一絲淡青色靈力順著根系滲入地下,裂隙中逸出的熱氣便自會減弱一分。

  「火雲邪神的封印有三處薄弱點,而桃木的清氣最能調和地火。」

  「我一個人種了好幾百年,才封住了一條裂隙。」

  「你來了正好,剩下兩條,總歸快些。」

  青蘿抬眼看了看蒼羽,然後又垂下目光。

  起初蒼羽並不懂得如何將靈力與桃木契合,第一株便種死了,根系焦黑萎縮,桃枝眨眼便枯。

  青蘿沒有笑他,反而將自己的桃枝分了一株過來,指尖輕輕在他手背一點。

  這時蒼羽驚訝地發現,手背上竟附了一層薄薄青氣,桃苗生機盎然,最終被送入了土中。

  「龍族的水屬靈力與桃木相剋,得隔著屬相才行。」

  「往後我每日分些靈力給你便是。」

  青蘿解釋起來,似乎覺得蒼羽沮喪的神情十分有趣,而唇角也當即彎了彎。

  起初幾月,兩人只是各自種樹,偶爾交流幾句種桃心得。

  蒼羽話多,青蘿話少,蒼羽每問十句,對方才答兩句,但那兩句往往精準切中要害,讓他不得不暗自佩服。

  漸漸地蒼羽開始尋著由頭往她那邊跑。

  今日這株桃怎麼蔫了,明日那道裂隙是不是又寬了些,後日索性抱著東海帶來的《草木通鑑》坐在她旁邊翻,念給她聽那些關於桃木辟邪的古老記載。

  青蘿聽著聽著便睡著了。

  蛇類畏寒,雲煙桃源地火雖灼,可她卻總在午時陽氣最盛時犯困。

  有一次青蘿靠在剛栽好的桃樹幹上睡過去,蒼羽便悄悄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她身上。

  那披風是東海鮫綃織的,觸膚溫涼,讓她皺了皺眉,翻個身將其掀到一邊。

  蒼羽看見這一幕哭笑不得,卻又不敢驚動她,只好將披風疊好放在一旁,自己坐在三步之外替她擋著寒風。

  後來蒼羽學精了,特意讓東海送來一匹火蠶絲織的毯子。

  青蘿接過時愣了愣,沒說什麼,但那天下午她醒來時,毯子妥帖地裹在身上,邊角還被仔細掖好。

  這時她看見蒼羽坐在不遠處翻書,便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順手用桃源露水泡一壺桃花茶。

  「嘗嘗。」

  青蘿把沏好的茶遞到蒼羽眼前。

  蒼羽喝了一口,茶香裡帶著淡淡甘甜,入喉時有一絲暖意順著經脈散開,讓整日的疲倦都消了大半。

  正感驚訝時,青蘿已經起身走向下一株桃苗,彎下腰為其澆水。

  「加了蛇涎,可解水族寒症,你總待在這地火旁邊,會受暗傷。」

  青蘿說此話時頭也不回。

  蒼羽雖端著茶盞,可手卻微微一緊,他確實察覺到近日來體內時有寒氣積聚,起初只當是水土不服,卻不曾想到對方早已看在眼裡。

  那壺茶蒼羽喝了三天才喝完。

  最後一口時,他望著空空的壺底,忽然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也像這茶水一樣,不知不覺便漫了上來,盈滿了心中每一個角落。

  又過了好些日子,桃源的面貌已然大改。

  焦土上覆滿了碧綠桃林,每逢春日便花開如霞,將地底那道凶煞封印遮得嚴嚴實實。

  兩人配合得愈發默契,蒼羽用水靈力潤土,青蘿用蛇靈力接苗,兩人合力種下的桃樹格外茁壯,根系如網般盤錯交織,將地火壓得溫順服帖。

  火雲邪神在地底偶爾掙扎,可最終只能沉寂下去。

  而兩人之間的沉默也變了味道。

  從最初的疏離客氣,變成了無需言語的妥帖。

  蒼羽知道青蘿雨天會犯舊傷,便提前用靈力凝出一方乾燥氣罩籠住她種樹的那片山坡。

  青蘿知道蒼羽每逢月圓時龍氣不穩,便在那幾日煮好加了三滴蛇涎的桃花茶放在他慣坐的石台邊上。

  他們並肩看桃花落滿雲海,看朝陽從東海盡頭升起,將整片桃源染成金紅色。

  有一次蒼羽伸手拂去她發間的落花,指尖擦過耳廓時,讓她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蒼羽那時也在想,若是日子就這麼過下去,那該有多好。

  但東海那邊不可能永遠不知道。

  起初只是些零星訊息傳到蒼羽耳中。

  有夜叉回東海述職時多嘴提了一句龍君身邊有位蛇仙,長老遣人送來的信函里不輕不重地提了句莫與妖屬過從甚密。

  蒼羽將這些信壓在箱底,繼續和青蘿一起種桃樹。

  在他眼裡看來,只要把封印鎮得夠穩,把桃樹種得夠好,即便父親知道了也無話可說。

  只是他錯了。

  那天蒼羽正蹲在地上給一株新桃培土,指尖沾滿了濕潤的春泥。

  青蘿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石台上縫補一件被桃枝刮破的舊衫,那是蒼羽在巡視時不慎被斷裂的枝椏劃破的,她竟收了去,用同色的絲線一針一線地補上。

  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照下來,蒼羽忽然覺得胸口發脹,正要張嘴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凜冽海風噎了回去。

  那是東海特有的罡風,裹著深海千萬年的寒涼。

  蒼羽猛地回頭,只見雲層翻湧間,一道蒼青色身影踏浪而下,化作人形,鬚髮皆張,氣勢威嚴,正是他的父親。

  而且身後還跟著十二名甲冑森然的夜叉,將桃源外圍的鐵索雲梯守得密不透風。

  蒼擎落在桃林邊緣,腳下觸及落英時不禁眉頭一皺,彷佛踩到了什麼穢物。

  「小蒼,你在此地流連不去,難道只學會了與妖邪廝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