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煙桃源。
蒼羽第一次踏足此地時，漫天皆是淺緋色花雨，落在他的衣袍上，髮絲上，瞬間便化作晶瑩水珠滾落。
原本他是追一隻逃出東海的墨鱗鮫，只是一路向西，不料闖入這處不在任何海圖上的山谷。
鮫人早已不見蹤影，而蒼羽在桃林中忽然覺得呼吸有些急促，因為這地方竟有壓制血脈的大陣。
「東海來的？」
聲音從頭頂傳來，蒼羽猛地抬頭，看見一截青色蛇尾從老桃樹的橫枝上垂下來，尾尖微微蜷曲，在陽光下泛著玉質光澤。
順著蛇尾向上，一個少女倒掛在樹枝上，墨綠長發幾乎遮掩住半張臉，髮絲間還別著一朵半開的桃花。
少女眼睛清亮，在看見蒼羽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又放鬆開來，彎成了月牙。
「桃源不接外客，你是頭一個闖進來的。」
接著少女從樹上輕巧地翻下來，落地時蛇尾已經化作雙腿，赤足踩在落花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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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青蘿。」
蒼羽聞到她身上有一種奇異香氣，不是花香，倒像是雨後深山裡的苔蘚味道，混著一點點蛇蛻的清苦。
本來他應該立刻離開的，龍族擅闖仙家洞府，若是傳到天庭又少不得一頓參劾。
「我追一隻鮫人......」
蒼羽倒也實話實說。
「墨鱗鮫？」
「往西邊的瘴林去了，你追不上啦！」
「那裡的瘴氣專克水族，你雖是龍君，到了那兒也得褪三層鱗。」
青蘿歪了歪頭，說得十分篤定，彷佛親眼所見。
蒼羽這才注意到對方脖頸側面有一道淡淡銀紋，好似某種古老的封印。
而能夠在這處壓制血脈的桃源里自由化形，看來這個蛇仙的來歷恐怕也不簡單。
「你受傷了。」
青蘿忽然湊近，手指點在蒼羽右肩甲冑縫隙處。
蒼羽低頭一看，一絲血線正從皮肉里滲出來。
大概是剛才穿過峽谷時被風刃劃破，可他竟然毫無察覺。
青蘿已經轉身往桃林深處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眼裡帶著十足溫和。
「來吧，桃源里有治傷的靈泉。」
蒼羽第一次踏入雲煙桃源深處。
越往裡走，桃樹越古老，樹幹粗得要數人合抱，枝椏間纏繞著發光的藤蘿，花雨落在地上，化作熒螢光點，彷佛踩在星塵里。
青蘿在前面引路，赤足踩過的地方，落花會自動向兩邊分開。
「你在這兒住了多久？」
蒼羽忽然問道。
「不記得了，已經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神仙換了好幾茬，久到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守在這裡。」
青蘿的腳步頓了一下，回眸一笑時，眼裡映著漫天桃花，亮得驚人。
泉眼在山谷最深處，一汪碧水從石縫裡湧出，水面浮著薄薄白霧。
青蘿讓蒼羽褪去甲冑坐進泉中，自己則坐在岸邊一塊青石上，雙腿又變成了蛇尾，尾尖浸在水裡輕輕晃動。
「你是龍君，不該來的。」
「這裡不是龍族該待的地方。」
青蘿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落在桃林盡頭。
蒼羽靠在泉壁上，泉中靈氣正絲絲縷縷滲入傷口，帶著一種滋潤感。
望著青蘿的側臉，蒼羽忽然覺得這滿谷桃花都不及她鬢邊那一朵來得生動。
「如果我偏要待呢？」
蒼羽有意想留下來。
青蘿轉過頭來看他，眼眸微微放大，嘴唇也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
最終蒼羽真的在桃源里住了下來。
起初只是養傷，不過肩上傷口在泉水中癒合得極快，不過三日便只剩一道淡粉痕跡。
蒼羽沒有提離開的事，青蘿也沒有再多問。
不過青蘿為人十分熱情，她親自帶蒼羽去看桃源里會發光的蘑菇，菌蓋在夜間亮起幽藍光，成片鋪在山坡上，猶如墜落的星子。
她還教蒼羽辨認可以吃的野菜，纖細的手指掐斷嫩芽時，舌尖會不自覺地從唇間探出，在空氣中輕輕顫動。
「你在嘗味道？」
蒼羽好奇一問。
青蘿的臉頰一下子就紅了，唯有飛快地把舌尖收了回去。
「蛇......蛇都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
蒼羽直接笑出聲來，隨後伸手摘掉落在青蘿發間的一片花瓣，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時，整個人就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僵住了。
「你怕我？」
蒼羽低聲問了句。
「我......我從來沒有怕過什麼。」
「只是你碰過我的地方，都會發燙。」
青蘿搖頭，眼裡無端浮起一層薄霧。
當天夜裡，兩人並排躺在最大那棵桃樹的橫枝上。
花雨落了一身，青蘿變回了蛇形，青色鱗片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光澤。
「你知道嗎？雲煙桃源的桃花其實是我的夢。」
青蘿的聲音從蛇吻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睏倦和沙啞。
「什麼夢？」
蒼羽隨手撿起一片桃花瓣，仔細觀瞧。
「我也記不清了。」
「可你來之後，桃花開得更盛了。」
青蘿收緊了蛇身。
月光穿過花枝落在她身上，鱗片閃閃發光，猶如嵌滿細碎的鑽石。
這讓蒼羽忽然想起東海水晶宮，那些由珊瑚和珍珠砌成的華美殿堂，卻遠不及此刻這一根桃枝來得真實。
「青蘿。」
蒼羽輕喚一聲。
青蘿抬起頭，眼睛在黑夜裡亮著兩簇幽光。
「我帶你去東海看看好不好？」
「那裡有千里珊瑚林，有會唱歌的夜光水母，有......」
蒼羽覺得此女子絕非尋常，若是朝夕相處，說不定對身心大有裨益。
「我不能離開桃源。」
青蘿打斷了他，蛇身緩緩鬆開，從樹枝上游下去，落地時又化作了人形。
背對蒼羽時，墨綠長發披散在肩頭，發間那朵桃花不知何時已經謝了。
「為什麼？」
蒼羽不解。
「因為我是這座桃源的鎖，鎖怎麼能離開鎖孔呢？」
青蘿沒有回頭，聲音隔著一層花雨傳來。
從那以後，青蘿都刻意避開蒼羽。
蒼羽在桃源里獨自走了很久，才發現這片山谷邊緣有一道無形屏障，透明如琉璃，卻堅不可摧。
起初他試著用蠻力去推，屏障紋絲不動，反而將他的力量盡數反彈回來。
隔著一層屏障，他看見外面的世界，雲海翻湧間，隱約有仙宮樓閣在遠處若隱若現。
「別試了，這是上古大陣，以我的命魂為引。」
「除非我死，否則陣法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