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殿高懸於扶桑神木之上,枝椏間流淌著金焰,照亮了殿前九千九百九十九級雲階。
帝俊端坐於玄鳥織就的雲錦御座上,指尖捏著一枚圍棋黑子,懸在棋盤上方三寸處,遲遲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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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對面,東皇太一抱著混沌鍾,皺了皺眉。
「大哥,第三日了。」
帝俊終於將黑子落下,發出清脆一響。
「他在等什麼?」
「蒼羽那小泥鰍,真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
白澤跪在階下,垂首不語。
他剛從東海回來,帶了蒼羽那番不摻和的回應。
可帝俊沒有發怒,反而發出笑聲,聲息讓整棵扶桑樹上的金焰都暗了一瞬。
「白澤,你說若一個人不想站隊,通常是因為什麼?」
帝俊捻起第二枚棋子。
「要麼是實力不濟,不敢站隊;要麼是籌碼不夠,要等雙方競價。」
白澤思索片刻,才敢說出此話。
「沒錯!所以這一次,你不用再去東海了。」
「讓英招去請蒼羽來妖皇殿赴宴。」
「就說本皇新釀了一壇扶桑花露,想聽聽他對天地大勢的見解。」
帝俊又再落子,之後站起身,寬大的羽袍拂過棋盤,棋子嘩啦啦散落一地。
「陛下!蒼羽向來桀驁,他若不來......」
白澤猛然抬頭。
「他會來的。」
「因為他若不來,明日祝融便會收到一份密報,說東海龍族暗中與妖族勾結,要在後日偷襲不周山。」
帝俊走到殿門口,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翻滾的雲海。
白澤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蒼羽若不來,巫族必信妖族的挑撥,東海立時便有傾覆之災。
蒼羽若來,便是踏入了妖皇殿的羅網。
「可是陛下......」
「蒼羽向來倨傲,若他來了之後寧折不彎呢?」
白澤欲言又止。
帝俊沒有回頭,聲音卻沉了幾分。
「那便讓他明白,這洪荒天地間,有些道理不是靠骨頭硬就能講通的。」
三日後,東海上空現出一架由八條螭龍拉動的琉璃車駕。
蒼羽依然是一身常規打扮,只不過這次手中多了一卷竹簡,看起來倒像是赴一場尋常詩會。
「龍君,請隨臣來。」
英招在前引路,尾巴直接絞在一起。
蒼羽踏上扶桑神木的枝椏,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從容。
熾熱金焰舔舐著他的衣袍,卻被他周身瀰漫的水汽蒸成白霧。
忽然他停下腳步,望著枝椏間一簇火焰,伸手摺了一朵。
「好火,不愧是太陽神木,連一朵小花都燒得這般盡心盡力。」
蒼羽讚嘆道。
英招的尾巴頓時打了個哆嗦。
妖皇殿內早已布置妥當。
九重席案層層遞高,最上首坐著帝俊與太一,兩側是妖族各部首領。
鯤鵬羽毛微微翕動,計蒙犄角閃著寒光,九嬰九顆腦袋齊刷刷轉向門口。
蒼羽踏進殿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扶桑木燃燒的嗶剝聲,以及腳步落在玉階上的迴響。
「龍君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本皇新釀的扶桑花露,請君品鑑。」
帝俊起身,端起酒樽。
蒼羽沒有接酒,反而將手中那捲竹簡展開,鋪在席案上。
「陛下邀我來論天地大勢,正巧,我也帶了一份大勢來。」
滿殿妖族的視線都聚焦在那捲竹簡上。
竹簡陳舊,邊緣甚至有些焦黑,上面密密麻麻刻著蝌蚪般的古篆。
「這是......這是盤古開天時,頭骨所化崑崙山的第一道地脈圖!」
鯤鵬眯起眼睛,不由得面色大變。
殿中譁然。
地脈圖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誰掌握了它,誰就能引動崑崙山脈的地氣,在巫族引以為傲的大地上製造天災地變。
這本該是巫族的不傳之秘,倒是此刻竟然被龍族知曉。
「龍君從何處得來?」
帝俊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瀾。
蒼羽微微一笑,端起那杯扶桑花露一飲而盡。
「后土給我的。」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金焰燃燒的聲浪,就連東皇太一都忍不住睜開了眼。
「后土給我地脈圖,巫族給我的是一滴心頭精血。」
「而陛下給我的是什麼?三百六十五顆定海珠,還要湊個周天之數,生怕多一顆顯得巴結,少一顆顯得小氣。」
蒼羽放下酒樽,聲音不急不緩,隨後站起身,環視滿殿妖族。
「今日我既然敢來妖皇殿,便是有備而來。」
「陛下派人去巫族傳假訊息,說我投靠了妖族。」
「這件事,后土早就傳訊告知我了。」
帝俊的臉色猛地一變。
「所以我今日到此,不是來赴宴的。」
「我是來告訴陛下,地脈圖我可以送給妖族,精血我也可以還給巫族。」
蒼羽轉身走到殿門口,背對著滿殿妖族。
「然後我東海龍族便退回海底,千年不出。」
「你們巫妖兩族打生打死,與我再無相干。」
蒼羽回頭看了一眼,眸中金光流轉。
「條件呢?」
「條件就是,從今往後,誰再往東海安插耳目,誰再在水族中挑撥離間,我拼著四海傾覆,也要讓那人的太陽,再也升不起來。」
蒼羽發出幾近放肆的笑聲。
「蒼羽,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封海千年,那千年之後呢?」
踏出殿門瞬間,東皇太一忽然開口。
「千年之後,若這天地間還是只有巫妖兩族互相撕咬,那我便再封一千年。」
「反正龍族活得久,比你們都有耐心。」
蒼羽沒有回頭,聲音卻飄了回來。
扶桑木上的金焰在他身後獵獵燃燒,英招呆呆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雲階盡頭,忽然覺得這條小龍遠比想像中的難對付。
「蒼羽啊蒼羽,你說不摻和,可最後救了這天地蒼生的,偏偏是你。」
帝俊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望著棋盤上那枚始終沒有落下的黑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大哥,這該如何是好?」
「軟的不行,硬的不行,一個不好,還把龍族推向了巫族那邊。」
太一實在看不下去,堂堂妖族,天地間的主宰,竟然被一條小龍玩上天了。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必須得慢慢來。」
帝俊抬手制止,他還真怕太一會私自找蒼羽麻煩。
後來妖族果然沒有再犯東海,巫族也默契地收回了滲透水族的細作。
兩族言和終於初見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