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溯光寶鏡

  帝江低喝,卻見那少女忽然轉頭,琉璃色瞳孔定定望著他掌中盛放真火的器皿,清澈的眼眸里映出那縷跳躍的白焰。

  少女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帝江已經帶著蓐收、句芒遁入空間裂隙,只留下玄鐵門大敞的空室與一陣漸漸遠去的水流聲。

  蒼羽的龍吟在兩個彈指後響徹東海上空。

  帝江三人回到不周山時,后土已經在煉器台上熔好了天一真水的水胎。

  那水胎渾圓如卵,通體澄澈,內里流轉著一道道以大地本源刻下的陣紋,微微泛著土黃色光。

  帝江將空間器皿解開,天衍真火落入水胎中心的凹槽,剎那間整個水胎亮如白晝,眾祖巫齊齊出手,將法力灌入其中。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然而煉至第七日,出了變故。

  天衍真火太過精純,天一真水太過陰寒,二者雖在祝融全力催逼下勉強相融,卻如同兩隻困在籠中的猛獸,表面上看似水火交融,暗地裡卻陣紋震顫,裂紋自水胎底部悄然蔓延。

  后土眉頭緊鎖,雙手按在水胎兩側,感知片刻後猛然睜眼。

  「親和不足!這真火與水胎之間隔了一層,水火雖融卻各懷其心,再煉下去只會炸爐!」

  「我用本源火催了七天七夜,連我自家的火苗都餵進去三成了,還怎麼親和!」

  祝融滿頭大汗,烈焰般的鬍鬚都黯淡了幾分。

  「需要一味引子。」

  「至陰至純,又帶生機,以血脈為橋,溝通水火二性,這樣的東西......」

  后土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她知道在場的沒有一個符合條件。

  巫族血脈至陽至濁,煞氣沖天,投進去只會讓水胎當場爆裂。

  就在僵持之際,煉器台外的虛空中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名少女跌了出來,狼狽地摔在石台上,宮裝下擺沾滿了灰,珊瑚珠子斷了兩顆滾到后土腳邊。

  少女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直直盯著那面漸趨崩潰的水胎,又看了看裡面那縷再熟悉不過的白色火焰,忽然就笑出聲來。

  「原來你們拿去煉這個。」

  「你如何跟來的?」

  帝江冷眼相看。

  少女不答,只是從懷中摸出一片碎鱗,正是玄鐵門上那枚逆鱗崩下來的一角。

  「天衍真火是我兄長的伴生火,我從小就能感知它的氣息。」

  「你們取走了火,我便順著氣息一路追來,只是你們飛得太快,我追了七天才到。」

  就在這時,祝融猛地暴喝一聲。

  「退開!此爐即將崩毀,小丫頭不想死就滾遠些!」

  少女卻裝作沒聽見一樣,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逆鱗脫落後新生的鱗片。

  那鱗片薄如蟬翼,隱隱透出琉璃色光。

  「你們說......若是用我的血,夠不夠親?」

  少女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什麼?」

  后土一愣。

  少女沒有解釋,只是將掌心覆在那枚新生薄鱗上,用力一按,鱗片破開,一滴凝如琥珀,同時泛著七彩光華的精血緩緩滲出。

  看著那滴血時,少女眼中還閃過一絲恍惚。

  「父親總說,我與兄長同出一源,連伴生火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可惜我從未見過他,他死時我還沒破殼呢!」

  少女聲音很輕,彷佛在自言自語,然後她將手一彈,那滴精血便化作一道流光,穿過眾祖巫交織的法力網,無聲無息地落在水胎表面。

  剎那間,所有人眼前一花。

  水胎內部的狂躁裂痕如同遇見了春日驕陽,正在寸寸消融。

  天衍真火猛地一跳,化作一條細亮的白色火線,纏繞上那滴琉璃色血珠,繞著它轉了足足三圈,才緩緩沒入水胎深處。

  陣紋驟然爆發萬丈清光,整個水胎由濁轉清,由動轉靜,如同一輪初生明月懸於煉器台上,光華內斂卻蘊藏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寶器,成了!

  器身是一面渾圓寶鏡,鏡面如水,澄澈無波,隱約可見萬千光影流轉其中。

  少女怔怔望著那面鏡子,忽然從鏡面里看見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一個身穿玄色衣袍的少年,面容與她有三分相似,正朝她含笑點頭,頓讓她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少女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那是誰,一聲震碎蒼穹的龍吟已經從九天之外轟然落下。

  蒼羽身化百丈龍軀,穿雲破霧而來,五爪如鉤,鱗甲倒豎,龍目赤紅如殘陽,聲息中裹挾著無盡怒意,震得不周山四周的山石簌簌而落。

  「巫族!你們好大的膽子!」

  「竊取真火也就罷了,還竟敢誆無知少女以精血煉器!」


  「蘊兒,你做了什麼?」

  少女仰頭看著蒼羽,然後指著寶鏡,聲音微微發顫。

  「君上,鏡子裡有人......穿玄色衣袍,跟我長得好像......」

  蒼羽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向落在寶鏡之上。

  鏡面如水,倒映著蒼羽的面容,身側還立著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年,眉目溫潤,龍角初成,正是好些年前夭折的一位龍子。

  蒼羽從半空墜落,重重砸在煉器台前的石地上,隨後跌跌撞撞撲到鏡前,想伸手去觸碰鏡中少年的臉龐。

  那少年也伸出手,隔著鏡面與他的指尖相對,掌心相貼一瞬,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君上,天衍真火里有我一絲殘念,原以為要永遠散在東海了,是蘊兒替我把它帶了出來......」

  蒼羽聞言,當即渾身劇顫,淚如雨下。

  蘊兒跪坐在蒼羽身旁,伸手抱住他的胳膊,精血流失後使她面色慘白如紙,可她還是勉強笑著。

  「君上,我見到兄長了!他真的跟我長得好像!」

  煉器台上,眾祖巫靜靜望著這一幕。

  帝江收起寶鏡,后土上前一步,朝蒼羽深深一揖。

  「龍君,取火煉器是巫族之過,蘊兒以精血為引,煉製寶鏡,實乃善舉。」

  「我后土在此立誓,待妖戰終結,必以大地本源補她今日所失。」

  蒼羽收住眼淚,望向寶鏡,又望向蘊兒,最後望向遠處天際那輪刺目的太陽。

  妖族的太陽神宮正在那裡無聲運轉,當年龍子身殞的舊帳,蒼羽一直都壓在心底不敢翻,如今鏡子一照,什麼都藏不住了。

  隨后蒼羽站起身,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

  「天衍真火是龍族遺物,蘊兒以血為引,便算我龍族也在此器上留了一筆。」

  「妖族屠龍之仇,今日起便一併清算了。」

  說完,蒼羽便朝著眾祖巫拱了拱手,再將蘊兒抱起,轉身踏浪而去。

  剛踏出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寶鏡,似乎有些不舍。

  東海之水在他腳下分開又合攏,萬丈波濤沖天而起,龍吟之聲傳遍洪荒。

  煉器台上,帝江將溯光鏡高舉,鏡面映出九天之上那輪巨大的星斗大陣。

  鏡中光影流轉,星斗間的空隙與薄弱處一一顯現,清晰得如同掌中紋路。

  眾祖巫並肩而立,望著鏡中那些閃爍著致命光芒的縫隙,終於釋然地笑了。

  那笑聲傳上不周山巔,驚起一群棲息在岩縫中的火鴉,撲稜稜飛往東海方向。

  妖族的劫數,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