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再度消散，兩位妖族使臣臉上的得意之色卻越發濃郁。
倒是蒼羽面不改色，並下定決心要讓這兩個傢伙好看。
「兩位是要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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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終於開口，聲調平平。
鳥首使臣清了清嗓子，展開詔書，金羽華服的袖口在墨玉地面上掃過，帶起一串細小的火花。
這一刻他運足妖力，每一個字都灌注了帝俊陛下賦予的威壓，在這幽深的宮殿裡震盪迴響。
「天帝有詔：聞東海有真龍逆鱗，可破巫族不滅金身。」
「今妖族與巫族大戰在即，萬族氣運繫於一線，特遣使前來求取此鱗，以鑄屠巫之劍。」
「若龍君應允，妖族願以三山五嶽之靈脈相換，並許龍族永鎮東海，世代不侵。」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連頭頂懸掛的夜明珠都跟著顫了顫。
鳥首使臣收好詔書，挺直腰杆，等待著蒼羽的反應。
或惶恐，或恭順，或是慎重權衡。
「天帝要拿我的逆鱗，去煉一把劍？」
蒼羽緩緩抬起眼，再度開口。
「正是，巫族肉身......」
蛇尾使臣下意識地往前遊了半尺，鱗甲豎立如戟。
「巫族肉身強悍，盤古遺骸可破。」
「我耳朵沒聾，能聽得見。」
蒼羽打斷了他，語氣平平地重複了一遍詔書上的話。
接著他站起身，海面之上頓時掀起三道百丈高的浪頭，水晶宮壁上瞬間凝出細密鹽霜，夜明珠光被壓得只剩下黃豆大的一團。
「可你們知不知道，逆鱗長在龍身上，是做什麼用的？」
蒼羽步下王座，踏在墨玉地面上，帶起陣陣龍威。
「我妖族典籍有載，真龍逆鱗乃護命之所在，觸之者死......」
鳥首使臣後退了半步，本來他不想後退的，可雙腿卻不聽使喚。
「那是給外人看的說法。」
「真話是，逆鱗存於我身，從來不是為了護我的命。」
蒼羽走到他面前三丈處，龍威壓得他簡直喘不過氣。
接著一抬手，掌心向上，龍珠浮於半空，光芒暴漲。
光線穿透層層海水，在宮殿正上方投映出一幅浩瀚星圖。
鳥首使臣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分明是東海海眼之下，那縷開天闢地時殘餘混沌濁氣的執行軌跡。
封印符文密密麻麻，嵌在軌跡的每一個節點上，而所有符文最終匯聚之處，正是蒼羽掌中這枚小小的珠子。
「它在替我鎮著那條裂縫。」
「真龍生逆鱗，逆鱗鎮海眼，海眼鎖濁氣。」
「這條鏈子斷了哪一環，半個洪荒的混沌濁氣都要倒灌出來。」
蒼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屠巫劍......」
蛇尾使臣的臉色變了，鱗甲下的肌肉劇烈抽動，尾巴不受控制地盤成一個防禦圈。
「屠巫劍？」
「屠巫劍要的是一整片逆鱗，熔了它鑄劍，海眼用什麼鎮？」
「用你們帝俊陛下的三足金烏羽毛嗎？」
蒼羽笑了一聲，笑聲短促而乾澀，就像貝殼磨在砂礫上。
「龍君！我敬你是上古龍族正統，方才好言相商！」
「可你莫要忘了，如今洪荒氣運在妖，不在龍！」
「帝俊陛下統御萬族，令下如山！」
鳥首使臣猛地攥緊詔書，金羽華服領口的三足金烏紋樣忽然活了過來，化作一團灼目火焰在他胸前旋轉。
「如山？」
「那你就回去告訴天帝，他的令，壓不到東海海底三萬丈。」
蒼羽忽然跨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至咫尺。
鳥首使臣剛察覺出危機，蒼羽已反手一拂，墨玉地面上驟然亮起青光。
兩人只覺得胸口一悶，當即感到一股神秘力量從四面八方壓蓋而來。
鳥首使臣低頭看去，自己那身耗費了三百年織就的金羽華服正在片片崩解，金羽如落葉般紛飛，露出底下布滿細密絨毛的原始皮肉。
「你！」
鳥首使臣當即又羞又怒。
「你們不是要逆鱗嗎？」
「那我倒要讓你們看看，逆鱗下面鎮著的到底是什麼。」
言語落定，蒼羽一掌推來，拍在鳥首使臣的胸口上，讓他感覺到自己體內七萬八千枚妖骨同時發出哀鳴，彷佛挨了一記重錘。
他吐出一口鮮血，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穿過九重水幕，穿過螢光水母的星河，穿過兩尊螺將沉默矗立的宮門，最後墜向東海最深處那道永遠閉不攏的漆黑裂縫。
這時蒼羽又看向了蛇尾使臣。
不知何時他已現出百丈長的青鱗龍尾，一記橫掃將蛇尾使臣也抽得翻滾下來。
兩個使臣一前一後墜向那道裂縫，根本沒有任何一點反抗之力。
鳥首使臣在墜落瞬間瞥見了開天闢地的第一道光，瞥見了盤古脊骨如何在混沌中撐起天地，可最終卻被黑暗吞沒了一切。
「鎮！」
蒼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古老而蒼涼。
玄鐵鎖鏈從裂縫兩側的岩壁中生出，纏上他們的四肢、脖頸、腰腹。
鎖鏈嵌入血肉，血肉貼著岩壁生長，眨眼工夫兩個使臣已被固定在裂縫兩側，成了兩尊活生生的封印。
「放開我！」
「龍君！你這是在找死！」
「妖帝大軍壓境之日，就是你東海覆滅之時......」
鳥首使臣拼命掙扎，金羽從皮肉中撕裂脫落，沾著血絲飄向混沌深處。
他感覺到自己的妖力被鎖鏈一寸寸抽走，融入到那些閃爍的符文之中。
蒼羽的身影在裂縫上方懸停，面容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倒是語氣一片冰冷。
「那就讓他們來。」
最後一道封印落下。
裂縫兩側的岩壁開始緩慢合攏，頭頂那一線光明越來越窄。
鳥首使臣在黑暗中瞪大雙眼，看見蒼羽最後做了一個手勢。
那是一個極其古老的禮，是龍族向盤古獻祭時才用的禮。
「你們就在這海眼裡待著。」
「待夠了，就知道你們陛下要放出來的到底是什麼了。」
蒼羽的聲音從越來越細的光縫中透進來，帶著幾分悲憫。
光滅了。
混沌如活物般湧上來，填滿所有縫隙，鑽進皮肉里，融進骨髓中。
鳥首使臣感覺自己也變成了岩石，鎖鏈不再勒緊，因為鎖鏈已經和他的肋骨長在了一起。
唯一能動的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永恆混沌中緩緩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