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水，千年蔚藍，裹著泥沙和沉船骸骨。
龍宮的水晶穹頂下，蝦兵蟹將縮著身子，連鰓都不敢多動一下，怕那嘩啦的水聲，驚擾了座上兩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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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妖族使臣。
一個鳥首人身，翎羽如黑鐵，雙目赤紅如血。
另一個蛇尾盤繞，上半身是人形，披著斑斕鱗甲，吐著冰冷信子。
他們就這麼大剌剌地坐在平日裡只有三界賓朋才能落座的珊瑚椅上，周遭水流皆因他們身上散發的妖氣而微微扭曲。
「龍君，陛下有旨，洪荒將傾，巫族肆虐，妖庭欲煉一柄屠巫劍，以正乾坤。」
「煉此劍，需至陽至剛之物為引，遍尋四海，唯真龍逆鱗，生於龍喉之下，聚千年龍氣，最合此用。」
鳥首使臣開口，聲音嘶啞，赤紅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高坐檯上的蒼羽。
蒼羽頭戴十二旒冕冠，臉上因憤怒而微微發青，按在扶手上的五指，指甲已深深嵌進玉石里。
「陛下之意，命龍君獻上逆鱗十三片，即刻送往妖庭，不得有誤。」
蛇尾使臣介面，聲音陰冷滑膩。
龍宮大殿陷入死寂。
只有穹頂外隱約傳來巨鯨的悲鳴，沉沉悶悶的，似乎從地心傳來。
蒼羽緩緩站起身，體內隱有雷霆之聲。
他掌管東海數百年，行雲布雨，澤被蒼生，何曾受過如此折辱？
逆鱗，那是龍族尊嚴所在，觸之即怒，更遑論生生剜下，還要一十三片！
「二位使者，逆鱗乃我龍族根本，非比尋常鱗甲，此事......」
蒼羽的聲音沉得像海底礁石。
「龍君！這是陛下的旨意！」
「巫族勢大，已殺我妖族子民無數，此劍關乎妖庭氣運，更關乎洪荒未來，龍君莫要自誤！」
鳥首使臣尖聲打斷，羽翼微張，一股灼熱氣浪在海底無聲盪開。
蒼羽胸膛起伏，髮絲無風自動，隨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怒意，欲以逆鱗百年方生一片，實乃湊不齊為由拖延，卻在此時一道踉踉蹌蹌的身影跌進了大殿。
那是巡海夜叉，渾身是血，半邊肩膀塌了下去，似乎被什麼巨力捏碎。
他撲倒在階下，聲音帶著哭腔。
「君上！不好了！」
「北……北海太子殿下……殿下的車駕在歸墟海域被……被妖族截了！」
蒼羽渾身一震，冕旒上的珠子嘩啦作響，接著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那兩位使臣。
鳥首使臣卻不慌不忙，反而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螺殼，輕輕一彈。
螺殼放大，光影流轉，現出其中景象。
一位身著銀白衣袍的少年龍子，被金色繩索捆縛，懸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海水上空。
他滿臉是淚，卻倔強地咬著嘴唇，對著光影之外嘶喊。
「父王！別管我！別給他們......」
光影戛然而止。
蛇尾使臣慢悠悠地收起螺殼，吐了吐信子，才開口道。
「龍君，太子殿下年輕氣盛，衝撞了陛下親衛，已被請去妖庭暫住。」
「陛下說了，龍君何時湊齊逆鱗，太子殿下何時便能回家。」
「逆鱗與太子，龍君自擇。」
蒼羽只覺得心口被一把冰錐狠狠攫住。
隨後他看向那兩位使臣臉上近乎戲謔的表情，看著大殿上噤若寒蟬的臣屬，看著階下重傷的夜叉，想起那個少年龍子的銀白色鬃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樣子。
蒼羽不由得狠狠閉上眼，當再睜開時，只有果斷與決絕。
當然不是交出逆鱗！
「此乃北海之事，與我東海何干？」
蒼羽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龍君此言差矣，這確實與東海不相關，不過跟你那位玄冥師兄有關。」
鳥首使者譏諷道。
蛇尾使臣再次取出螺殼，繼續放映眼前一幕。
「取刀來。」
龍宮深處，最隱秘的煉獄室。
四壁是萬年玄冰，中央一鼎爐火卻燒得海水沸騰，那是地心毒火，專克龍族血肉。
玄冥褪去衣袍，赤裸著上身，露出布滿白色鱗片的軀體。
接著盤坐在火旁，雙手結印，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顯現，龍首高昂，龍爪摳進玄冰地面，劃出深深溝壑。
他不斷顫抖著，把爪子伸向自己的咽喉。
那裡有一片與眾不同的鱗片，顏色更深，紋路更密，狀似一枚凝固的古老符文。
指尖觸碰到逆鱗邊緣瞬間，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傳遍全身，那是靈魂被撕扯的感覺。
他低吼一聲，指甲猛地一扣，生生將那逆鱗撬起一角。
鮮血如噴泉一樣激射而出，落入旁邊的白玉盤中，立刻將玉盤染得滾燙。
取下一片時，玄冥大口喘息著，渾身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龍身萎靡下去，鱗片光澤都暗淡了幾分。
取下兩片時，他的手臂開始顫抖，每扯下一片，都像從心頭撕下一塊肉。
接著三片、四片、五片、六片......
煉獄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悶哼。
鮮血流滿一地，又迅速被地心毒火蒸騰成赤色霧氣。
直到取下最後一片，玄冥已經徹底化為原形，龍身蜷縮在狹小的煉獄室里，周遭玄冰早已被他撞得粉碎。
他望著那十三個空位，那裡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龍族的再生之力在拼命修復，可那創口太大太深，長出的新肉嫩紅又脆弱。
玄冥猛地揚起龍首，發出一聲悲愴蒼涼的龍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龍爪狠狠插進那片新生的嫩肉里，連皮帶骨，撕扯下一大塊血肉，丟進了白玉盤。
「鐺！」
十三片逆鱗，在盤中發出灼目金光，與龍血融合，緩緩凝成一柄劍胚雛形，散發著令萬靈戰慄的殺伐之氣。
玄冥癱倒在地，變回人形，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然後望著那劍胚被兩位使臣小心翼翼地用玉匣收起。
鳥首使臣滿意地點了點頭，蛇尾使臣則將那個螺殼丟在他腳邊，陰惻惻地說了句。
「龍君放心，太子殿下已安然返回北海。」
「陛下還有口信，多謝龍君，為洪荒大義，忍痛割愛。」
使臣走後，龍宮死寂。
玄冥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趴在被鮮血浸透的地面上。
隨後他艱難地爬過去，撿起那個螺殼，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絲殘餘的龍息。
他死死攥著螺殼，任由指甲斷裂，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