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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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久到他都數不清自己眨了多少次眼,才聽見蛇尾使臣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幹什麼?」
鳥首使臣啞著嗓子回應,可每說一個字都牽動鎖鏈,扯得肺腑生疼。
「你說......陛下會來救我們嗎?」
蛇尾使臣想笑,可他牽動嘴角瞬間,海水灌進了喉嚨里的傷口,嗆得他猛烈咳嗽起來,赤色血霧在他面前散開,又被濁氣瞬間吞噬。
「來?」
「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調兵了。」
「屠巫劍煉製在即,少了兩條跑腿的狗算什麼?」
鳥首使臣同樣咳嗽起來,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三分。
「難不成我們真要一輩子困在這個鬼地方?」
蛇尾使臣閉上雙眼,感受著黑暗深處那縷開天闢地未散的混沌濁氣正在劇烈翻湧。
每一次翻湧都帶來一陣令靈魂戰慄的波動,就像有千萬隻無形的手同時攥住五臟六腑,往不同的方向撕扯。
這時兩人皆回想起在來東海之前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天穹裂開第一道縫隙的那天,鳥首使臣正立在崑崙之巔整理金羽。
風從東方來,裹著咸腥的海潮氣息。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片永無止境的蔚藍,喉間發出一聲低啞鳴叫。
身後傳來鱗甲摩擦玉階的沙沙聲,蛇尾使臣無聲無息地游到他身側,豎瞳中映著漫天流雲。
「你說那條小龍,會交嗎?」
鳥首使臣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三根指節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平被風吹亂的翎羽。
「帝俊陛下親手寫的詔書,用的墨是鳳凰心頭血煉了三百年才成的硃砂,東海那小泥鰍若是識相,就該跪著捧出來。」
蛇尾使臣吐了吐信子,舌尖在空中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灼氣味。
「可我聽老龜說,那逆鱗是真龍命脈所在,壓在東海最深處,一動整個海眼就塌。」
「塌了又怎樣?」
鳥首使臣終於轉過身來,金羽華服的領口繡著妖帝專屬的三足金烏紋樣,在日光下流轉如活物。
「屠巫劍一成,什麼混沌濁氣,什麼地水風火,陛下彈指間就能重定干坤。」
「到時候你就是從龍之臣,還當什麼跑腿的......」
「你這條小蛇,這輩子見過的靈脈,加起來有那柄劍的劍穗值錢嗎?」
鳥首使臣頓了頓,用尖喙般的指甲點了點蛇尾使臣的額頭。
蛇尾使臣的瞳孔縮了縮,沒再說話。
他只是垂下頭,暗青色的鱗片在頸後微微張開又合攏,那是在壓抑本能的戰慄。
從雲端俯瞰,萬里水域平滑如一塊墨綠色綢緞,既不翻湧也不蕩漾,連常見的白沫水花都尋不見蹤影。
鳥首使臣率先踩上水面,靴底觸到海水剎那卻皺了皺眉,因為今日的海水有些古怪。
「走吧!」
可他還是壓下心頭那點不適,大步向前。
深海三萬丈,暗到極致處反而生出另一種光。
那是水母與磷蝦匯聚成的星河,無聲地沿著海底山脈緩緩流淌。
鳥首使臣和蛇尾使臣穿過這片螢光之海時,所有水母皆朝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路,通向盡頭那座從整塊黑曜石中鑿刻出來的水晶宮闕。
宮門前的兩尊螺將高如山嶽,螺旋狀的甲殼上爬滿了青銅色海苔。
左邊的螺將緩緩轉動觸角,兩隻眼柄從殼中探出。
「來者通名。」
鳥首使臣展開一卷金燦燦的詔書,光芒在海底暗處亮得刺目。
「妖族帝俊陛下座下使臣,奉旨求見東海龍君。」
螺將對視一眼,右邊那隻更是發出沉悶笑聲,猶如海底火山噴發前的轟鳴。
「龍君已知二位來意,請。」
九重水幕依次向兩側裂開,每一重後面都站著十二名手持三叉戟的夜叉衛士。
他們皮膚青灰,六隻鰓在頸側整齊開合,望向兩位使臣時,目光既非敵意也非敬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空洞。
穿過第九重水幕時,鳥首使臣感覺到一陣輕微靈力波動掃過全身,於是下意識攥緊了詔書,卻聽見蛇尾使臣低低嘶了一聲。
「怎麼了?」
鳥首使臣不解。
「沒。」
「只是這龍宮的規矩,比天庭還要多。」
蛇尾使臣甩了甩尾尖,上面一小片鱗甲被無形力量削去,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肉。
殿內遠比想像中的樸素。
沒有堆金的柱,沒有鑲玉的梁,只有四面光禿禿的墨玉牆壁,和正中一張同樣用整塊墨玉雕成的王座。
座上那人一身青袍,長發隨意攏在腦後,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手裡轉著一顆渾圓珠子,半垂著眼帘,整個人鬆弛得彷佛隨時會打盹過去。
可鳥首使臣一進殿就繃緊了脊背。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古老的氣息,他也只在帝俊陛下祭煉先天靈寶時偶然嗅到過,是混沌初開時那股未經任何天地法則馴化的原始力量。
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多慮,可如今回想起來,這確實是一個危險訊號。
封印在這一刻亮起微光,那些嵌在他們血肉中的符文同時發熱,將濁氣重新壓回去。
這個過程異常難受,讓兩名使臣同時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就是他們未來的日子。
每時每刻,永無休止,直到封印被打破,或者他們被徹底磨成封印的一部分。
正因為歲月悠長,他們熬過日升月落,熬過潮漲潮退。
只是海眼裡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濁氣一次又一次翻湧,封印一次又一次亮起,鎖鏈一次又一次嵌入更深。
鳥首使臣的金羽早已落盡,鳥首上如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鹽霜,眼窩深陷,喙上的角質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蒼白的骨。
可他的眼睛還在眨,一眨一眨,固執而徒勞地盯著頭頂那遙不可及的方向。
蛇尾使臣的鱗甲已經全部褪去了,曾經幽光閃爍的尾巴如今只剩一層皺縮的皮裹著嶙峋白骨,就像一節被潮水沖刷了無數遍的枯枝。
可他的豎瞳還在轉動,偶爾在濁氣平息的間隙里,他仍會努力偏過頭去,試圖在混沌中辨認出同伴的輪廓。
兩人已經很少交談了。
說話消耗的力氣太大,而妖力在這裡被抽取了太多,恢復速度遠遠趕不上消耗。
偶爾在濁氣特別兇猛的間隙過後,鳥首使臣才會發出一聲低啞而不成調的啼鳴,蛇尾使臣便以尾尖敲擊岩壁,作為回應。
那是他們剩下的溝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