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面就像一面破碎鏡子,萬道金光從雲隙間漏下,卻照不進深海。
萬丈之下,水晶宮燈火通明,照得殿前跪著的兩個人無所遁形。
清虛子的衣袍上沾著暗紅色血痂,左邊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斷口處還纏著半截發黑的繃帶。
鐵刀木倒是一身齊整,只是那圓滾滾的肚子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抖動,就像裝在布袋裡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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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坐在珊瑚寶座上,指尖輕輕叩擊著座上暖玉,整個龍宮安靜得能聽見水流碾過琉璃瓦的吱嘎聲。
「我問最後一遍。」
「你們二人,為何會在誅仙聯盟的血誓盟書上?」
蒼羽聲音不響,卻震得殿頂夜明珠簌簌落灰。
「回龍君,我若說我是去當臥底的,您信麼?」
清虛子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倒是那雙眼睛還算清明。
蒼羽沒說話,只是用指尖挑起那捲盟書,輕輕一抖。
記載在上面的名字中,清虛子三個字閃著暗金色光,那是精血烙印的痕跡,做不得假。
更下面一行,歪歪扭扭按了個指紋,旁邊寫著清虛子三字,墨跡還洇開了一小塊,像是落筆時手抖得厲害。
「臥底?」
「臥底會把三成仙元押進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蒼羽把盟書扔回地上。
清虛子苦笑了一下,伸出僅存的右手,掌心攤開。
那裡有一道焦黑紋路,從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腕,像條燒死的蚯蚓。
「這是盟書的契約咒。」
「簽了之後,每月十五都會發作一次,噬心蝕骨。」
「凝魂惡豹說,這叫忠誠印記,誰敢反悔,咒火就會從內里把人燒成灰。」
「我挨了兩次,第一次是上月十五,第二次是三天前,就是我從它洞府偷出傳訊玉符那晚。」
清虛子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蒼羽的指尖停下了叩擊。
「龍君!您看看我!我就是個在坊市擺攤吹牛的,連只雞都沒殺過!」
「我怎麼可能主動去摻和什麼誅仙聯盟?我是被騙的!」
鐵刀木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尖了好幾度。
「被騙?」
「凝魂惡豹是上古凶獸之後,狡詐多端,它憑什麼騙你一個小小的修士?」
蒼羽終於正眼看他。
「它說......它說聯盟里有天字號吹牛大賽,贏了能得一根鯤鵬翎羽......」
鐵刀木憋紅了臉,半晌才憋出一句。
殿內靜了一息。
「你就為了這個?」
紫陽子忍不住偏過頭。
「鯤鵬翎羽!那是吹牛界的至高榮譽!」
「有了那根毛,我說我見過盤古開天,就有人信了!」
鐵刀木急了,他確實是為了此事才摻和進去的。
蒼羽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活了數百年,聽過無數荒謬的理由,唯獨這一條讓他腦子疼,只能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
「說下去,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許漏。」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日清虛子在蓬萊東麓採藥,忽見一朵七色祥雲落在山巔。
雲上走下一人,玄衣金冠,面容陰鷙,正是凝魂惡豹。
此人自稱奉天帝密旨,組建誅仙聯盟,討伐南疆新近復甦的九首血蟒。
「那血蟒吞了十七位散仙,天庭不便明面出手,故而暗中召集義士。」
「清虛子道友向來急公好義,此事非你不可。」
凝魂惡豹說得情真意切,還掏出一卷繪著血蟒的圖軸,上面果然有十七個被吞之人的殘魂在哀嚎。
清虛子不是沒起疑,可圖軸上的殘魂里,有一個是他昔年欠過人情的故友。
猶豫再三,他還是簽了盟書。
名字落下瞬間,一股陰寒之力鑽入四肢百骸,他才知道自己上了當。
那根本不是什麼討伐令,而是誅仙聯盟的入伙契約,目標直指東海龍珠。
「我當時就想脫身,但咒已經種下了。」
「那頭惡豹看穿了我的心思,便直接攤牌。」
「龍珠是用來打通幽冥裂隙的,它要放萬鬼入陽間,煉一桿萬靈幡。」
蒼羽的瞳孔驟然收縮,幽冥裂隙一旦開啟,不止東海,整個洪荒都會淪為鬼域。
「我問它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它說想要復活它的母親。」
「那是一隻上古犼,許多年前被天帝鎮殺在歸墟海眼。」
「它要用萬靈幡集齊九十九位仙家精血,才能撕裂封印,把母親的魂魄從歸墟里撈出來。」清虛子攥緊了拳頭。
殿內又靜了。
蒼羽知道那隻犼,那是洪荒初開時與龍族爭過海權的凶獸,被天帝鎮殺時,半個東海都被它的血染成了黑色。
「所以你明知它要滅世,還是留在了聯盟里?」
蒼羽又再問。
「因為我發現盟書上有條暗縫。」
「契約咒雖然鎖了三成仙元,但只要我能湊齊五位仙家的自願退出書,就能集體解咒。」
「那惡豹為了擴充勢力,四處招攬散仙,聯盟里已經有三十多人。」
「我只要暗中聯絡夠五個人......」
清虛子頓了頓。
「那你聯絡到了幾個?」
紫陽子忽然問道。
「一個,就是他。」
清虛子猛地看向鐵刀木。
「我什麼時候跟你聯絡了?我那天是去偷酒的!」
鐵刀木渾身一激靈。
「你偷酒那晚,撞見我在抄退出書稿。」
「我本來是要殺你滅口的。」
清虛子說得直接,讓鐵刀木的臉色唰地白了。
「但我看你口袋裡掉出來的引魂石,就知道你已經被那頭惡豹盯上了。」
「那塊石頭會慢慢抽乾你的魂魄,凝魂惡豹專門挑你這樣的小人物下手,因為死了也沒人在意。」
「我想救你,就告訴了你真相,讓你也簽了盟書。」
清虛子繼續說道。
「所以你是故意拉我下水的?」
鐵刀木目瞪口呆。
「盟書上每多一個名字,那惡豹的法力就被分薄一分。」
「對不起,但我需要人幫我。」
「在契約咒發作的時候,我需要有人替我去聯絡別的仙家。」
清虛子低下了頭。
鐵刀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畢竟對方也是被逼無奈。
「就在前些天,那頭惡豹突然宣布要提前行動。」
「它說它等不及了,母犼的殘魂在歸墟里一天天消散。」
「它要在月圓之夜,強攻東海。」
清虛子的聲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