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魂惡豹又邁出第二步，漩渦繼續擴大，但擴大速度卻慢了下來。
這時巨豹皺起眉，低頭看自己的爪子。
爪尖的黑色鱗甲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膚。
那些遍布它全身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翹起、乾枯、碎裂，就像燒焦的紙屑紛紛揚揚落入海水。
它困惑地甩了甩頭，卻發現自己的幻形正在一層層崩塌。
先是三百張吞噬而來的面孔在它體表交替閃爍，每一張臉都掙扎著想要脫離。
然後那些面孔一個接一個熄滅，彷佛被風吹滅的油燈。
最後只剩下它原本的形態。
一頭黑豹，卻比剛才小了一圈，鱗甲暗淡無光，紫瞳中的霧氣稀薄如紗。
這讓凝魂惡豹禁不住發出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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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你......做了什麼......」
蒼羽從袖中取出那片黑鱗，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合在掌心輕輕一碾。
鱗片碎成齏粉，粉中飄出三百縷微弱透明的光絲，每一縷光絲都映著一張模糊的人臉。
三百條被吞噬的魂魄從鱗片碎片中釋放出來，緩緩升向海面，穿透漩渦、穿過煞氣、穿過那隻巨豹的身體，就像三百根細針刺破了它用魂魄編織的幻象之繭。
「你讓清虛子把鱗片帶進龍宮時，算準了我一定會親自查驗。」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我查驗鱗片時發現裡面封著三百道魂魄殘印，便順水推舟讓秦鴻把《洪荒異獸錄》翻到第五十三卷，當著你的面念了一遍凝魂惡豹的來歷。」
蒼羽聲音平靜，卻灌注了一絲龍力，重重砸在巨豹身上。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可你忘了，你用來窺探的那縷意識就附在逆鱗表面。」
「我說什麼、做什麼、看什麼書、翻什麼頁，你都看見了。」
「所以你看見了書上記載著凝魂惡豹的另一個弱點，那就是寄附逆鱗的惡豹一旦與本體逆鱗分離超過百日，幻形便會周期性潰散，除非持續吞食新魂補充。」
聞見此言，凝魂惡豹的瞳孔驟縮。
「但你看不見的是，我讓秦鴻念的那一頁，是臨時手抄的。」
「《洪荒異獸錄》第五十三卷原版記載的是玄溟老魔的鱗甲結構圖。」
「我讓人連夜改寫了內容，把你的弱點，或者說我猜想的弱點，逐一寫在上面，然後當著你的面演了一齣戲。」
「你信了，便開始恐慌，因為推算下來，你確實已與逆鱗分離超過百日。」
「你越想穩住幻形，就越需要吞噬魂魄。」
「但你一動手吞噬，就會暴露行蹤。」
蒼羽將事情真相娓娓道來。
凝魂惡豹再次發出低沉的咆哮，四爪在漩渦邊緣刨出一道道深痕。
可它身上的鱗甲仍在剝落，幻形仍在崩塌。
它試圖撲向不遠處那群驚恐的散仙，只需再吞一條魂，就能穩住幻形。
可秦鴻和林煌以橫戟擋在它面前，身後是列陣完畢的東海大軍，它根本就無從下手。
「第三重鎖，破陣符。」
「你算好了要趁亂收集十萬魂魄做成破陣符，可你沒想到清虛子的騙局被我提前拆穿，你沒有足夠的時間。」
「所以你退了半步，打算先用我的血脈波動強行撕裂封印。」
「但你拿到的血脈波動只有殘缺的一小部分。」
「更關鍵的是，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隨身帶著那片逆鱗？」
蒼羽輕笑一聲，抬步走下觀海台，踏著浪花緩緩逼近。
凝魂惡豹的動作登時僵住，它低頭看了自己的爪子一眼，發現爪心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銀色紋路，猶如一條蜿蜒的小龍。
那是龍族血脈的追蹤印記，蒼羽在握住逆鱗時將一滴龍血混入了鱗片夾層。
當凝魂惡豹透過逆鱗感應到血脈波動時，那滴龍血便順著感應反向流入了它的本體。
「裂魂淵的封印共有三重鎖，血脈鎖只是第一重。」
「但你感應到的血脈波動里混了我的追蹤印記。」
「這能夠讓你撕開一道縫，卻不夠讓你徹底開啟封印，而那道縫......」
蒼羽抬起手，掌心的銀色紋路與巨豹爪心的印記共鳴閃耀。
接著他猛地合掌，巨豹爪心的銀色紋路驟然爆亮，好似一根點燃的引線沿著它的肢體向上蔓延。
裂魂淵上方被撕開的縫隙應聲閉合，噴涌的煞氣戛然而止，漩渦急劇縮小。
凝魂惡豹被那道銀色紋路束縛住四肢，龐大的身軀從半空墜落，砸在逐漸平復的海面上，濺起滔天水牆。
「那道縫，是專門給你留的陷阱。」
「你撕開的每一寸封印，都會加深追蹤印記在你體內的紮根。」
「你越用力，綁得越緊。」
蒼羽朝它走來，龍泉劍尖抵在巨豹眉心。
凝魂惡豹趴在浪濤之間，渾身鱗甲剝落大半，露出底下一具瘦骨嶙峋的獸形骨架。
紫霧瞳仁里的光芒終於黯淡下去，三百道被釋放的魂魄光絲在它周圍盤旋，漸漸散入海天之間。
那些魂魄最終會找到自己原本的去處，輪迴也好，安息也罷，總算不必再被囚禁於一片冰冷的鱗甲之內。
凝魂惡豹最後一次抬起眼，望向蒼羽。
那雙紫瞳里沒有了惡意，只剩下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
或許是困惑，或許是疲憊。
它跟蒼羽鬥了幾百年，始終都沒有真正贏過一回。
似乎天生就該註定被這個煞星壓制。
凝魂惡豹的身體逐漸化為黑色碎屑，一片一片地溶解在海水裡。
逆鱗化形的惡豹，終究只是玄溟老魔的一縷執念所化，當吞噬的魂魄被盡數釋放，它便回歸為最初的模樣。
一片安靜的黑鱗，緩緩沉向裂魂淵深處，被封印重新接納。
海面漸漸恢復平靜。
漩渦消散，煞氣收攏，裂魂淵再度沉寂如初。
林煌帶人收拾殘局，各路仙家則是驚魂未定地散去。
秦鴻走過來，把浸泡在海水裡的《洪荒異獸錄》第五十三卷撈了起來。
那捲書早已濕透，露出書頁里夾著的小抄紙片，上面是蒼羽連夜手寫的歪扭字跡。
「凝魂惡豹，弱點待查，暫以誘敵計試之。」
蒼羽把紙片抽出來揣進袖中，轉身往回走。
「君上，那三百條魂魄......」
秦鴻立即跟上來，連忙問道。
「送去輪迴司，登記造冊，能查來歷的查明，查不到的......」
蒼羽略作停頓。
「記在東海龍宮功德簿上，算我的。」
夜風吹過珊瑚殿，連串貝殼風鈴叮咚作響。
蒼羽在殿門前站了一會兒，望著裂魂淵方向。
海面平滑如鏡，倒映著一輪將圓的月亮，看不出半分方才驚濤駭浪的痕跡。
他伸手撥了撥風鈴最底下一片白貝殼，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凝魂惡豹始終沒能說出玄溟老魔的本體是否也在裂魂淵內蠢蠢欲動。
那道笑聲，那些上浮的泡沫，究竟是惡豹的幻象，還是更深處的生靈甦醒前的呼吸？
最后蒼羽轉身邁進殿門，順手把風鈴摘下來揣進懷裡。
今晚不睡了，得去裂魂淵邊緣坐一宿。
月光照在門框上，投出一道細長的身影。
海潮起伏，遠方有不知名的海鳥掠過水麵，翅尖點破月影，盪開一圈無聲銀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