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子收起銅錢。
蒼羽看著那筐被退回來的奏章，忽然覺得海眼像個鬧騰了數萬年的小孩，終於被一頓剩飯堵住了嘴。
巫瑤從巫山傳來訊息，說三百大巫各自回了領地，族中不再提鎮淵二字。
海面偶爾還會浮出少年的面孔，卻不再開口喊阿娘了。
那張面孔只是靜靜浮著，看一會天，再沉回去。
「那張阿朔的臉，是海眼在演，還是阿朔真的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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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好奇問道。
紫陽子想了想，接著把從裂谷大巫骨架上刮下的最後一點骨粉撒進海里。
海面上再次浮出少年的面孔，這次沒有黑水裹挾，只是清清爽爽的一張人臉。
他朝著蒼羽和紫陽子咧嘴一笑，然後朝西邊巫山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
雖然沒有聲音，可蒼羽卻認得那口型。
「阿娘，我吃飽了。」
海面合攏，清渠依舊流淌，虹霓仍橫在天際。
東海從這天起再沒鬧過海眼，只是每日清晨會準時吐一些東西在龍宮灶台上。
有時是海苔，有時是磨圓的石子，有時是一枚舔得鋥亮的銅錢。
銅錢上逐漸多了一行小字，紫陽子撈起來細看，禁不住苦笑一聲。
「今日例湯，巫骨清燉龍鬚菜，本淵已戒，勿念。」
這時蒼羽恰好走過來，饒有雅興地打量著那行字。
「看吧！這回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紫陽子沖著蒼羽笑了笑。
「仙君，我還有一事不解，海眼之下鎮壓的是滔天怨念，那到底是這些怨念在鬧騰，還是裡面的生靈在鬧騰？」
蒼羽仍帶著滿腹疑惑。
「都有。」
紫陽子想了想，才敢說出此話。
「萬一哪天它們又再鬧騰，那豈不是又要生靈塗炭？」
海眼雖然穩定了，可蒼羽始終堅信這只是暫時的。
「所以這倒要看看你這位東海龍君的智慧了。」
「掌管一個宗門也好，管轄一片水域也罷，盡了自己所能便好。」
紫陽子相信蒼羽的能力。
「仙君還是對幾百年前的大劫耿耿於懷啊！」
蒼羽聽出了言外之意。
「起初我還以為天災人禍只是偶然，後來我發現這一切都有人在背後操弄。」
「說白了這都是道門中人的手筆。」
「當年的龍漢初劫也好，今時的巫妖大劫也罷，不都是道門中人一手搞出來的麼？」
紫陽子確實唏噓。
那是一個仙門，如今就這樣被無端抹去。
「仙君不打算重建仙門？」
蒼羽有意一問。
「我重建了仙門，你以為天上之人就不會有大動作了麼？」
紫陽子看了蒼羽一眼。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宗門的功法、丹道、法陣、法訣全都沒了。」
蒼羽唯有深深一嘆。
「你是覺得我傳授給你的東西還不夠多嗎？」
紫陽子聽出蒼羽的心思。
「宗門嘛！說白了就是為了傳承，如果連傳承都斷絕了，那這個宗門就算是徹底從天地間消失了。」
蒼羽想了老半天，才說出一個正經理由。
「你說得對，宗門就是為了傳承，我要是一直藏著掖著，傳承就真要斷絕了。」
其實紫陽子也看得很開，對於指點授法，他並沒有太多保留。
「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顧昀。」
「我覺得他在古董上很有造詣，可在修道上卻並無太多長進。」
「不知當年仙君看上他哪一點，竟然會收他為徒，甚至在大劫時不顧自身安危也要掩護他出逃。」
蒼羽真的覺得奇怪，既要談到傳承，那按理來講應該找個資質出眾的人才對，而不是隨隨便便找個普通人來了事。
「顧昀的身世，他沒有跟你說嗎？」
紫陽子反而一問。
「說了，在他十五歲那年，父親就離開了。」
「後來還遭到了同行追殺，最後才舍卻塵世，拜入仙門古地的。」
這也是蒼羽在前不久才知道的。
「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收留他嗎？」
紫陽子又再一問。
「收留倒是會收留，至於收徒一事，我覺得還是有所欠妥。」
蒼羽苦笑一聲。
「看來你還不知道，我也實話告訴你吧！」
「我收留顧昀，正是看中他在古董上有造詣。」
「你也知道，人世間的古董，其實大多都是鎮物，上面殘留著封印，常人若是誤動，肯定會觸發某些禁忌，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對於我們修道者而言，想要一眼勘破真偽自然不難，只是像顧昀這等尋常人，能夠一眼勘破真偽，你不覺得這很了不起嗎？」
紫陽子似在誇讚道。
「確實很了不起，可是這跟傳承有關係嗎？」
蒼羽還是沒搞明白。
「確實沒有太多關係，倒是跟陣法之類有莫大關係。」
紫陽子終於提到了關鍵節點上。
「陣法？」
蒼羽心頭猛地一震，當即恍然大悟。
「顧昀能夠勘破古董真偽，也定能知道那是古董還是鎮物，從而得知陣法所在。」
「哪道陣法有殘缺，哪道陣法被削弱，自能一清二楚。」
「望海城的二十八宿鎮海大陣，若是沒有顧昀相助，恐怕此事還真不好辦。」
紫陽子遙遙看向大海，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嗯！還是仙君足夠深謀遠慮。」
蒼羽對此事頗有感悟，而顧昀確實也幫了不少忙。
「他拜入仙門不久就遭逢大劫，自此孤身一人，混跡天涯，能夠有如今這般成就，也著實不容易。」
「龍君，顧昀可不像你，他只是一個凡人，能夠褪去凡胎，長生不老，已是萬幸。」
「我不求他能夠正式登入仙籙，只求他平安喜樂，過好每一天。」
紫陽子感慨萬千，畢竟有些事不是境界高深就可以為所欲為的。
其實蒼羽也能夠領會紫陽子的這番話，境界越是突破，遇到的阻礙就越大，所憂心的事就越多。
而境界越是高深，身上的責任就越重，猶如揹負一座大山前行。
就好比蒼羽現在，雖然身為東海龍君，可做每一件事情都要備受約束，不能像以前那樣全憑喜好。
畢竟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關係到整個水族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