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朔。
正是沙灘上那副少年骨架的名字。
「海眼對你們巫族說了什麼？」
紫陽子看著那根骨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說了什麼？」
巫瑤一愣，沒太搞懂對方的意思。
「我是說，海眼有跟你們提過條件嗎？」
「你們第一次鎮淵之後，它有沒有透過潮水傳遞過話語？」
紫陽子倒了杯茶遞過去。
巫瑤接過茶，手指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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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它讓我族少年巫童看見母親的幻影，說娘在淵底等你，接著我族便有七個孩子跳了進去。」
蒼羽微微一顫，顯然海眼在誘食。
它嘗過巫骨之後，發現牽掛最美味，於是開始在巫族內部製造牽掛。
「那位十一歲的阿朔，他跳之前對母親說了什麼？」
紫陽子又再問。
「他說......阿娘，我去鎮淵了，等我回來。」
巫瑤忽然低下頭。
「海眼複述了他這句話，複述得一字不差，但是卻漏了後半句。」
紫陽子從袖中取出那縷紅繩，遞還給她。
巫瑤接過紅繩，手指摩挲著繡字，忽然僵住了。
她翻到紅繩背面，發現那裡還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小，而且被磨損了一半，但依稀可辨。
「等我回來，如果沒回來，阿娘別下海找我了......」
巫瑤跪倒在地，骨杖脫手。
「你們巫族七位沉淵者，每個人留下的遺言裡都有兩句話。」
「一句是牽掛，一句是勸阻。」
「海眼只學了牽掛那句，在潮水裡反覆播放給你們剩下的人聽。」
「你們聽到的全是『娘等你』、『阿爹陪你』、『族人同在』之類，卻沒聽到的是『別來犯險』。」
紫陽子伸手扶住她。
「所以族中這七日接連沉淵，是被海眼設計的牽掛情感勾進去的？」
巫瑤抬起頭，額間豎紋裂開一道血口。
紫陽子點頭，然後走到窗邊，推窗看海。
海眼處黑水翻湧，上面飄著幾十張巫族人的面容，他們齊齊張口，每張嘴都在重複同一類話。
「阿娘等我......」
「族人同在......」
「骨血鎮淵......」
偶爾有一張面容，嘴角剛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別的，只是話未出口就被黑水淹沒了。
紫陽子聽著那些被淹沒的話語，然後關上窗，轉身看向巫瑤和蒼羽。
「想從海眼嘴裡救回巫族，就不能讓它製造情感牽掛。」
次日清晨，三百大巫沒有沉淵。
巫瑤站在巫山腳下，對著集結成軍的大巫們複述了那縷紅繩背面的字。
三百人沉默了很久。
最年長的那位大巫取下骨杖，杖身上刻著他自己的遺言。
他把吾骨鎮淵四字劃掉，又再重新刻了三個字。
不來了。
其他大巫紛紛效仿，三百根骨杖在晨光中被鑿刻成一片叮噹聲。
蒼羽站在海面上看著這一幕，海眼忽然劇烈翻湧，黑水中浮出三百張驚怒的面孔，全部都在喊同一句話。
「為什麼？為什麼不來？我在這裡等你們！」
聲音撕裂海水，簡直震耳欲聾。
但那些巫族大巫只是低頭刻字，沒有人抬頭看向海面。
紫陽子蹲在海眼邊的礁石上，面前擺著一口大瓮。
瓮里是東海龍宮御膳房多年積攢的藥渣，外加古王神宗所有炸廢的丹爐殘渣，另有一味新料，就是之前他從裂谷那副大巫骨架上刮下來的骨粉。
「海眼吃慣了巫骨牽掛的滋味，現在給它嘗嘗不來了是什麼滋味。」
紫陽子把瓮傾斜，粉末緩緩倒入黑水。
骨粉入水瞬間，海眼猛地一顫。
那根舌狀觸手探出來捲住粉末後又猛地縮回去，接著整個東海海面就像被攥住抖了三抖。
忽地海眼裡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聲響，似有什麼東西在乾嘔。
少年阿朔的面容最後一次浮上水面，嘴唇翕動，只吐出了一個字。
「娘？」
然後是中年巫族的驚恐面容，此刻大聲喊道。
「阿朔別去！回來！」
聲音和之前潮水裡傳出的話語截然相反，那是阿朔父親的真實遺言。
他跳進海眼前最後一句話是阻止兒子，卻被海眼掩蓋住了。
此刻骨粉入淵，把之前被壓在淵底的所有話語全部翻攪了出來。
海面上炸開一團黑水，無數被壓抑的記憶碎片噴涌而出。
巫族男子喊別下去，龍族將士說撤吧、鑄金人的工匠哀嚎不要再造了......
歷代鎮壓者那些被囤在淵底的拒絕、猶豫、恐懼，全部被骨粉帶了起來。
海眼猛地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嘔吐聲。
黑水中湧出大量清澈的水流，與之前那道還陽水交匯，衝出一道更寬的清渠。
那些被囤積了千萬年的話語，順著清渠湧向東海各處。
巫瑤站在巫山腳下，看著潮水中漂來一塊玉片。
她撈起來一看，是阿朔的遺物，上面刻著少年最後的話。
「阿娘，海眼騙我它不餓，其實它一直很餓，別信它說不餓。」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全新的，水漬未乾。
「現在信了，巫族撤。」
巫瑤攥緊玉片，朝著東海方向彎腰，額間豎紋慢慢合攏。
三百大巫在她身後齊齊沉默。
海眼徹底安靜了。
紫陽子每日照舊往海里倒廢渣和骨粉，海眼不再鬧騰，只是靜靜吞下，然後吐出清水。
「以後怎麼辦？巫族不再鎮淵，龍族也不再獻祭，海眼就這麼餵下去？」
蒼羽蹲在觀瀾台上看那道清渠日益寬闊，於是問紫陽子。
「它現在吃慣了粗茶淡飯，你給它龍脊都不一定會吃。」
紫陽子往海里丟了一枚銅錢，看著觸手熟練地捲走、舔淨、又再吐回來。
蒼羽想了想，從龍宮搬出一箱陳年蚌殼，是歷代龍君批閱的奏章殘片，字跡潦草，全是些「海潮又漲」、「水族鬧饑荒」之類的雞毛蒜皮。
他試探著倒了一筐進海眼，觸手卷進去後，過了一陣又吐回來。
蚌殼上原本的字被舔沒了，換了一行新的，細瘦尖銳，和初代龍君當年在巫骨上補的爪痕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破事？沒味道。」
蒼羽和紫陽子對視一眼，紫陽子當即笑出了聲。
「它開始嫌事了，一隻挑食的海眼，比一個餓瘋的海眼好對付一萬倍。」
「挑食就說明它有了喜好，有了喜好就有了膩煩。」
「哪天它把東海所有廢渣都吃遍，吃膩了，自己就關門歇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