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察覺到山上異樣，當即轉身破空而去。
當蒼羽找到紫陽子時，他正蹲在後山一處裂谷里，面前橫著一副骨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那骨架龐大得遮住了半條裂谷，骨骼呈深褐色，質地像玄武岩。
額骨正中一道豎紋裂開，就像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
蒼羽走近一看，骨架內壁刻滿古巫文，每一筆都深入骨髓，有些筆畫末端還在微微顫動，猶如活物。
「你動巫骨了？」
「巫族視骸骨為聖物，動者不死不休。」
蒼羽聲音低沉。
紫陽子頭也不抬，手裡握著一根骨針，正在拓印骨壁上的文字。
「這副骨架自己漂到我山腳下的。」
「昨晚從東海方向來的，順著一道黑潮水，擱在裂谷里就不動了。」
紫陽子讓開半個身位，蒼羽這才看清骨架的姿勢。
雙腿盤坐，雙手交疊於腹前，頭顱低垂。
這是標準的鎮壓坐姿，和先祖自鎮海眼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是巫族大巫，他跳進了海眼。」
紫陽子把拓片遞給蒼羽。
蒼羽接過拓片，古巫文扭曲如樹根，不過好在勉強認識。
「吾以巫骨鎮此淵......若巫骨不存......則洪荒......」
後面斷了。
骨壁上的文字在那裡突然消失，彷佛被什麼一口咬掉。
蒼羽湊近一看，斷面參差不齊，邊緣有密密麻麻的牙印，細小而又密集，似乎是被魚啃的。
「海眼吞了他後半句話。」
「巫骨鎮淵，本該是銅牆鐵壁，但你看這裡。」
紫陽子站起身，指著骨架的腹部。
那裡有一塊骨板明顯薄於周圍，就像被反覆舔舐過的冰面，若是放在光下，甚至還能隱約看見對面。
蒼羽伸手一碰，指尖竟然穿透了骨板，觸到骨腔內壁一種滑膩又溫熱的黏液。
「海眼在吃巫骨，到底吃了多久？」
蒼羽下意識地縮回手。
「這位大巫沉淵的時間，按你們東海潮汐的節律推算，大約在七年前。」
紫陽子翻看拓片。
語出瞬間，蒼羽都驚呆了。
巫族號稱肉身不朽、血脈不滅，一副大巫骸骨，只撐了七年。
「巫族大巫鎮淵只能撐七年，我們龍族鎮了數萬年，是因為龍族比巫族強？」
蒼羽把龍泉劍插進地里，劍尖沒入岩石三寸。
紫陽子搖頭，然後把拓片翻到背面，那裡還有一行字，筆跡和正面的古巫文截然不同。
那行字細瘦尖銳，彷佛用爪子刻的。
蒼羽一看就認出來了，那是龍爪痕。
「初代龍君曾回來過，然後在這裡補了一行注。」
紫陽子指了指拓片。
而爪痕上寫的字也清晰可見。
「巫骨味腥，海眼嗜之甚於龍脊，慎。」
蒼羽當即感到脊背發涼，按照初代龍君的意思，海眼更愛吞噬巫族。
翌日清早，據東海來報，潮水上漂來了七副巫族骨架。
蒼羽站在龍宮門前，看著七副骨架整齊排列在沙灘上，從大到小，宛如階梯。
最大的那副盤坐，腹骨已被舔穿。
第二副半臥，脊骨斷成三截。
第三副蜷縮，像胎兒狀，頭骨上密布牙痕......
最小的那副，是個少年巫族的骨架。
蒼羽蹲下來看，可見骨色尚淺，額頭豎紋還沒完全長開。
此人坐姿端正，雙手合十，腕骨上纏著一縷紅繩。
那是巫族成年禮的紅繩，本該十二歲才繫上。
這少年大巫還沒滿十二歲。
蒼羽攥緊了拳頭，東海水族圍在四周，沒有誰敢靠近。
唯有紫陽子從天門山趕來，蹲在少年骨架前，輕輕解下那縷紅繩，接著發現紅繩內側用古巫文繡了一行小字。
「阿娘，我去鎮淵了，等我回來。」
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幼童的手筆。
紫陽子把紅繩收進袖中，抬頭看海眼方向。
黑水翻湧中，一張巫族少年的臉龐浮現上來。
少年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笑，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黑水在轉動。
「海眼吞噬了他，並且在消化他，可他卻把一部分記憶反芻了出來。」
紫陽子當即明白了。
「娘......海里有很多好吃的......」
少年張開口，發出細弱的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驀地海眼方向又傳來一聲喟嘆，緊接著又一張巫族面孔浮現了出來。
一個中年男子，額紋深邃，此刻正在張口說話。
「吾族骨血......鎮此淵......洪荒不毀......」
可那道聲音突然卡住了，因為少年恰好在旁邊插嘴。
「可是阿爹，海眼說想嘗嘗山的味道......」
中年男子猛地看向少年，面露驚恐。
接著兩張臉同時沉入黑水，海面上只剩下翻湧的泡沫。
「巫族以血脈鎮淵，獻祭者生前的情感和記憶，全部變成了海眼的配菜。」
「它不光吃骨頭，還在品他們的牽掛。」
「你當年跟我說，東海龍族鎮淵，靠的是悲壯。」
「現在巫族鎮淵，靠的是牽掛。」
「龍族鎮得久，是因為悲壯比鐵還硬，於是嚼得慢。」
「巫族鎮得短，是因為牽掛是軟的，所以一抿就化。」
紫陽子站起身，轉頭看向蒼羽。
蒼羽沉思片刻，然後蹲下身，把那副少年骨架收攏，用一方布帛裹起。
「七副巫骨，七日之內先後沉淵，巫族到底在幹什麼？」
紫陽子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什，是之前從裂谷里那副大巫腹骨中掏出來的。
一塊玉簡，刻著巫族最新的祭祀記錄。
蒼羽接過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海眼索食愈急，巫族議：以全族血骨填之。」
當天夜裡，東海龍宮的大門被撞開了。
來者是個巫族女子，額間豎紋深紅如血，肩上扛著一根骨杖。
女子渾身是泥，腳底開裂，顯然是從洪荒中部的巫山一路奔到東海，從沒停過腳。
「龍君，我是巫族祭師長，巫瑤。」
「我族所有大巫已經集結在巫山腳下，明日天亮之時，三百大巫將同時自沉東海海眼。」
女子聲音嘶啞，然後把骨杖杵在白玉地面上，杖身刻著數之不清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句遺言。
蒼羽湊近一看，新刻那個名字後面寫著一句這樣的話。
「吾兒阿朔，年十一，先吾一步入淵，吾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