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封碑

  雲麓森林的濃霧終年不散。

  顧昀寸步不離跟在蒼羽身後,畢竟他修為尚淺,實力卑微,若在林間穿行,沒有一位強者護持,只恐怕隨時都會成為飛禽走獸的囊中之物。

  蒼羽每一步都四平八穩,踩上落葉無聲無息,似有微風托舉,隔絕內外,彷佛不願沾染人間塵土。

  「你父親第一次來東海的時候,也是這樣走的。」

  蒼羽忽然開口。

  顧昀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麼。

  顧遠山當年也曾意氣風發,以蓋世劍光劈開萬丈波濤,把海眼純粹當作練練手的地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來他才明白,海眼不是練手的地方。」

  蒼羽的聲音無端低了下去。

  「海眼吞噬的是什麼?」

  顧昀想起父親手腕上那道永不消退的血痕。

  「吞噬的是道心。」

  「修士的道心對它而言,是最上等的養料。」

  「所以鎮守海眼的修士,修為越高,道心越堅,反而被吞噬越厲害。」

  「在鎮壓海眼前,你父親的修為能掀翻半座龍宮,所以他撐了幾百年。」

  「換作一個普通修士,三天就沒了。」

  蒼羽忽然停下腳步。

  「那紫陽子師父呢?」

  「他曾經在北海鎮了四百年。」

  顧昀的手按上了劍柄。

  「紫陽子,他是唯一一個從海眼裡活著走出來的人。」

  「不是逃出來,而是走出來。」

  「你父親把希望押在他身上,不是沒有道理。」

  蒼羽轉過身,隔著霧氣看向顧昀。

  倒是他眼裡卻映著遠方一座雪青色的山影,山頂隱約有青銅色光澤在霧中閃爍。

  於是他不再說話,只是帶著顧昀繼續往前走。

  霧氣越來越濃,空氣里漸漸泛起一股青銅鏽蝕的氣息。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山勢陡然升高,林木變得稀疏,裸露的岩石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刻痕。

  顧昀蹲下去摸了一下,發現那些刻痕皆是手印。

  一個人的手掌,按在岩石上,一次又一次,深可見骨。

  「這是紫陽子當年上山時留下的。」

  「他把三百六十塊碑從天南海北扛到山頂,每扛一塊,就在這裡按一個手印。」

  「三百六十個手印,他總共按了三年。」

  蒼羽解釋起來。

  顧昀沿著那些手印往上看,一個連一個,蜿蜒向上,最終消失在霧裡。

  忽然他邁開腳步,踩著那些手印往上走。

  每踩一個,都能感覺到某種殘留的氣息從岩石里滲上來。

  蒼羽沒有跟上去,只是獨自站在山腳下,看著顧昀的背影漸漸融入霧中。

  山頂遠比想像中要小。

  顧昀踏上最後一級石階時,整個人愣了一瞬。

  仙壇古地不過數丈見方,地面鋪著灰白色的霜紋石,中央隆起一座斷成三截的青銅闕,四周散落著數之不清的石碑。

  三百六十塊。

  有的齊人高,有的只到腰際,有的通體烏黑,有的泛著暗沉銅綠。

  每一塊碑上都刻滿了符文,符文不停流動和變幻,猶如活物一樣在碑面上遊走。

  顧昀的視線掃過那些符文,忽然認出了其中幾組筆畫。

  那是師父鎮海碑時留下的紋路。

  「來了?」

  聲音從青銅闕方向傳來。

  顧昀轉頭,看見一個人坐在斷闕頂端。

  那人穿著一身雪亮白袍,頭髮披散,面容看起來不過中年,可眼裡的沉靜讓顧昀想起深海之淵。

  「弟子顧昀,拜見師父。」

  顧昀跪下去,膝蓋正巧碰到霜紋石。

  紫陽子沒讓他起來,只是從闕頂跳下,走到顧昀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父親讓你來,就沒跟你說別的?」

  「說了,他說師父能教我。」

  顧昀低頭。

  「教你什麼?」

  紫陽子好奇問道。

  「教我怎麼......」

  顧昀頓了頓,當即把救他二字咽回去,忙不迭地改了口。

  「教我怎麼守住。」

  紫陽子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山頂盪開,撞上青銅碑又彈回來,帶起一陣嗡嗡的迴響。

  隨後他蹲下身,看著顧昀雙眼,眼底似乎有火焰跳躍。

  「守住?」

  「你知道你父親守的是什麼嗎?」

  「那不是一條裂縫,那是一條活著的喉嚨。」

  「它吞道心,吞壽元,吞你所有的念頭和欲望,最後吞掉你的名字。」

  「等你守到最後,你會忘記自己叫什麼,你會變成一塊石頭,一塊只會流血的石頭,你覺得你能守住?」

  紫陽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顧昀抬起頭,再抬起右手,把手掌攤開在紫陽子面前。

  掌心有一道淡金色紋路,蜿蜒如龍,正在緩慢而有節律地搏動。

  「龍君用九淵龍珠給我療過傷,但這不是龍珠留下的。」

  紫陽子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伸手握住顧昀的手腕,靈力探入瞬間,瞳孔猛地縮緊。

  就在那道金色紋路之下,他觸到了一顆正在碎裂的道心。

  「你父親把他的道心渡給了你?」

  紫陽子的手開始發抖。

  顧昀點點頭,然後又說道。

  「他說,帶著這個來找師父,師父一看就知道該怎麼做。」

  紫陽子猛地鬆開手,後退了三大步。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那些散落在四周的青銅碑驀地亮了起來,符文瘋狂地遊走,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三百六十塊碑,三百六十團被封存的破碎道心,此刻齊齊發出共振。

  「他知道我會封碑,知道我能把他的道心封起來,存住,不讓海眼徹底吞掉。」

  「他知道這一切。」

  紫陽子喃喃道,接著又看向顧昀。

  顧昀還跪在地上,掌心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把那張年輕面孔映得明滅不定。

  可他的眼底依然十分平靜,讓紫陽子想起了當年自己第一次把手伸進海眼時的情景。

  「你父親把最後的選擇交給了你。」

  「封碑之後,他的道心就停在這裡,停在這座山上。」

  「但要重新喚醒它、修補它、還給他,那是另一條路。」

  「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的路。」

  「你確定要選這條路?」

  紫陽子隨手一揚,顧昀才敢站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最近一塊青銅碑前,輕輕把手掌貼了上去。

  碑面的符文沉寂了一瞬,而那團被封存的道心卻搏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師父,我爸說了,等他出了海眼就來找我,他從來沒騙過我。」

  顧昀不緩不急地開口,眼裡始終倒映著碑面里那團暗紅之光。

  紫陽子靜靜看著他,忽然想起數百年前,自己扛著第一塊碑爬上這座山時,也是滿手是血,滿心是灰,卻總覺得山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自己。

  「好,我教你。」

  紫陽子走過去,站在顧昀身邊,把自己的手掌也貼上了那塊碑。

  兩人的靈力同時湧入碑中,搏動忽然變得劇烈起來。

  山風穿過仙壇古地,吹得三百六十塊碑齊聲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