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安靜得僅能聽見井底那團青白光芒脈動的聲音。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股萬年凝聚的怨念，在顧昀的話語中緩慢地收縮了。
那些從葉崇遠身體裡溢位的黑色暗影似乎被某種力量吸引著，一點一點地往回收，不是被逼退，而是自己願意回去的。
它們縮回到葉崇遠的身體裡，縮排他的骨骼、血液、靈魂最深處，再穿過他的身體，從他的指尖流出，竄進那張鋪在地上的《金陵鎮海圖》里。
圖上那二十八顆星宿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璀璨，更穩定，就像滿天繁星在夜空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顧遠山身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鬆動了。
那些銅環和鐵鏈似乎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從石壁中緩緩拔出，然後重新嵌回去，這一次嵌得更深更牢固。
顧遠山的身體從半空中緩緩降下來，落在地面上，那些鐵鏈不再拉扯他，而是溫柔地環繞在他周圍，猶如一個由金屬編織的巨繭。
井口裡的青白光芒變得不再冷冽，化作了溫暖金黃的光芒，彷佛日出時分海面上的第一縷陽光。
那道光芒從井底湧上來，漫過石室地面，漫過每一個人的腳踝，漫過那些黑衣人的膝蓋，最後整座石室都被浸泡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輝里。
那股萬年怨念終於從葉崇遠的身體裡完全退了出來。
它們化作一團金色光霧，懸浮在顧昀面前，光霧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張面孔，無數雙眼睛，無數道聲音。
可它們不再憤怒嘶吼、不再扭曲變幻，而是帶著平靜、釋然和安詳。
它們被看見了。
萬年之後，終於被看見了。
金色光霧緩緩飄向井口，猶如一條河流終於找到了入海口。
它們流入井底，流入海眼，不是被鎮壓回去，而是自己走回去的。
井口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變成了屬於深海的那種幽藍，溫和而深邃。
石室里終於恢復了平靜。
葉崇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臉上的暗影已完全消失，此刻露出一張蒼白疲憊的面孔。
接著他抬起頭看著顧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謝謝。」
顧昀走出夫子廟時，天剛蒙蒙亮。
月亮還掛在西邊天上，卻十分黯淡。
東邊的天際線被晨曦染成一片淡紫和橘紅交織的顏色，秦淮河的水面上倒映著這片漸變的天空，幾隻早起的白鷺從河面上掠過，翅膀扇動間在清晨里顯得格外清脆。
蒼羽就站在顧昀身後，青色長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眸子在日光下收斂了大部分光芒，看起來只比常人的眼睛略微精靈一些。
「你不回東海？」
顧昀隨口一問。
「回，但不是現在。」
「海眼需要重新梳理，那些回去的怨念需要時間安頓。」
「歷代龍君鎮壓海眼數萬年之久，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蒼羽回答得很直接。
顧昀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夫子廟前的石階上，看著這座古城在晨光中一點一點醒來。
賣早點的鋪子拉開了捲簾門，掃街的老人推著車從巷口經過，童生們揹著行囊蹦蹦跳跳地走過文德橋。
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地下那座石室里顧昀的父親被解救了出來，更沒有人知道東海龍君剛剛拯救了整座城，甚至沒有人知道一個古董商人和一股萬年怨念達成了和解。
但這些蒼羽和顧昀都知道。
「你父親的身體需要休養，但在龍宮休養比在人世快得多，他可以跟我去東海。」
蒼羽做個順水人情。
「你會治好他？」
顧昀側過頭看了蒼羽一眼。
蒼羽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個姿態里有種屬於龍的高傲。
「有空回一趟天門山，紫陽子還等著你。」
片刻之後，蒼羽才輕描淡寫說出此話。
「師父沒死？」
顧昀猛地嚇了一大跳。
「曾經死了，又被我救活了。」
蒼羽似笑非笑。
「當年究竟發生何事？」
顧昀不斷追問。
「你自己去問他。」
蒼羽實在不方便講太多。
「謝謝，謝謝龍君。」
顧昀連聲道謝。
「你幫了龍族一個大忙，這等小事，又何必掛齒？」
「我難得離開東海，來一趟人間，你把我當門客便好。」
「畢竟我的身份，不宜讓太多人知道。」
蒼羽看了顧昀一眼。
「是，是，公子。」
顧昀忙不迭地改口。
身後傳來陣陣腳步聲，兩人聞訊當即扭頭望去。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顧遠山。
他瘦得像一把枯柴，走路還需要人攙扶，倒是此刻正一步一步地從夫子廟的台階上走下來。
他的雙腿雖然還在發抖，可他的眼睛卻不再渾濁。
兩人都留意到，他的那雙眼睛清亮得猶如洗過一樣，尤其在看著顧昀時，充滿了光芒。
最後他走到顧昀面前站定，父子倆也對視了很長時間。
數百年歲月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這道牆上刻滿了思念、遺憾、誤解、痛苦、沉默，以及那些從未說出口而又沉甸甸的愛。
此刻這道牆在晨光中一點一點瓦解，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甚至不需要擁抱。
顧遠山緩緩抬起手，鄭重地拍了拍顧昀的肩膀。
「好小子。」
顧遠山聲音十分沙啞，倒是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
「爸。」
顧昀的眼眶紅了，可他卻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緩緩伸出手，握住父親放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攥得很緊。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躍出來，金光鋪滿了整條秦淮河，也鋪滿了夫子廟前的石階，鋪在顧昀父子倆身上，鋪在蒼羽的青色長袍上，鋪在望海城每一片瓦、每一塊磚、每一條巷子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桃花巷裡的古董鋪子也開了門。
當然不是寶古齋，那間鋪子的封條還在。
可巷口卻新開了一家小店，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顧記齋。
老闆看起來是個大約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不怎麼愛說話，倒是看東西的眼光毒得很，望海城古董圈裡的人都說這位顧老闆的眼裡有活龍。
沒人知道這個比喻有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