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告別,而是承諾。
數百年來,顧遠山用自己的生命履行這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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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嵌進陣眼裡,用自己的命延續大陣,不是因為他不愛自己的兒子,恰恰是因為太愛了。
他不能讓海眼裡的穢水湧出來,不能讓那些怨念流入人間,不能讓他的兒子活在一個被萬年執念污染的世界裡。
他一直都想回來,可他卻無法回來。
石室里的空氣潮濕冰冷,帶著鐵鏽和青苔的味道,和幾百年前那個雨夜的氣息一模一樣。
顧昀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金陵鎮海圖》折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最後走到井口邊。
「爸,我替你。」
話音剛落,顧遠山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扛了數百載,對死亡已經毫無畏懼的人,在這一刻竟然害怕了。
「不行!」
「你不能......你聽我說......」
「昀兒,你不能這麼做......」
「我讓你來不是讓你......」
顧遠山的聲音撕裂了,帶著數百年來積蓄的痛苦與絕望。
「我知道你讓我來不是讓我替你去死。」
顧昀蹲下身,和父親平視。
他們相距不到三尺,可這三尺之間隔著數百載歲月,隔著上萬年怨念,隔著一座即將崩塌的大陣。
「你是讓我來結束這件事的。」
「爸,你說這事只有我能做到,不是把龍叫來,而是把鱗片取來。」
「用我最深的執念,入陣祭陣。」
顧昀指了指自己心口。
顧遠山狠狠閉上雙眼,兩行濁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流下來,順著枯槁的臉頰滑落,滴在身下那口幽深的古井裡,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顧昀站起身,轉頭看向蒼羽。
「龍君,入陣之前,我只有一個問題。」
「問。」
蒼羽聲音很輕。
「當年龍族與我父親立約,以他的血脈為最後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封青主的?」
顧昀緊緊看著蒼羽。
蒼羽沉默了三息,然後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答案。
「不是,那道封印,封的是我。」
石室里徹底安靜了。
就連青主都不再掙扎了。
那些從它身體裡溢位的黑色暗影靜靜伏在石壁上,似乎也在等待著這個答案。
「二十八宿鎮海大陣,萬年之前由龍族先祖所立。」
「先祖以身殉陣,以龍魂為陣眼,鎮壓海眼之下的萬古怨念。」
「萬年之後,怨念凝聚成青主,大陣日漸鬆動,我作為現任東海龍君,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重蹈覆轍,以自身為新的陣眼,再鎮萬年。」
「要麼找到一個新的陣眼,一個不會消耗龍族命脈的陣眼。」
蒼羽轉頭看向顧遠山。
「你父親找到了第三個選擇。」
「他以自己的命元加固大陣,為龍族爭取了數百年的時間。」
「他曾經走遍瞭望海城方圓三百里內的每一寸土地,重新勘定了二十八宿鎮物的位置,繪製了這份《金陵鎮海圖》。」
「他不是為了讓我找到新的陣眼,而是為了讓你找到。」
「他還說,他的兒子會找到一個新的辦法,一個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辦法。」
蒼羽重新看向顧昀。
顧昀愣住了。
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辦法?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圖,看著最後一頁上的那行字。
「以心換心,以念破念。」
起初顧昀還以為要他獻祭自己最深的執念,用自己的命去維持大陣的穩固。
可按照蒼羽所言,顧遠山認為他能找到一個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辦法。
這樣顧遠山就不會死在陣眼裡,東海龍君也不會重蹈先祖覆轍,葉崇遠也不會被青主吞噬,甚至不會被青主消滅。
因為它說到底不是妖魔鬼怪,只是人心裡的東西,消滅了青主,人心裡的怨念還在,還會誕生出新的青主。
消滅不是辦法,化解才是正道。
而化解的辦法,不在圖裡,也不在陣里,更不在龍君的萬鈞之力下。
只是在人的心裡。
顧昀抬頭看向葉崇遠,此人的面孔在黑色暗影的包裹下時隱時現。
痛苦、掙扎、扭曲,可偶爾也會閃過一絲清明。
那才是葉崇遠本來的樣子。
那個花了二十年想要重建大陣的古董商人,內心的執念是真的,想讓世界變得更好的願望也是真的。
只是他被青主利用了,被那股從海眼裡溢位的萬年怨念當做了容器和工具。
「葉先生。」
顧昀朝他走去。
青主猛地嘶吼了一聲,黑色暗影就像章魚的觸手一樣朝顧昀卷過來。
可那些觸手在離顧昀一尺遠的地方就停住了,不是因為蒼羽出手阻擋,而是因為顧昀懷裡那本《金陵鎮海圖》發出了一層淡淡光芒。
那道光芒無比柔和,似月光,像水波,那些黑色暗影一觸到光就退縮了,就像毒蛇遇上了烈火。
「你說你花了二十年,不是為了毀掉大陣,而是為了重建它。」
「你想把海眼之下萬年積壓的怨念引出來,盡數化掉,再重新封回去。」
「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方法。」
「你想著用外力去化那些怨念,就像想著用火去烤一塊冰,冰化了,水還在,只是換了一種形態罷了。」
顧昀在葉崇遠面前蹲下來,平視著那雙被暗影侵蝕得幾乎看不清本色的瞳孔。
接著他從懷裡取出《金陵鎮海圖》,緩緩展開,鋪在葉崇遠面前。
「真正的化解,不需要外力,需要的是被化解的東西自己願意化解。」
「怨念之所以是怨念,是因為它覺得沒有人理解它,沒有人看見它,沒有人承認它的存在。」
「萬年以來,它被壓在黑暗的海眼底下,不見天日,不被聽見,不被看見,它當然會憤怒,會扭曲,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顧昀伸出手,按在圖上那顆最亮的危宿上。
「但如果你看見它呢?如果你聽見它呢?」
「如果你承認它的存在,承認它的痛苦,承認它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有原因的,那它還需要攻擊誰?還需要吞噬誰?還需要附在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