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認出了那件灰白色布衣。
那是他母親親手縫的。
他記得那天母親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縫這件衣服,陽光照在她手上的頂針上,亮閃閃的。
她一邊縫還一邊說。
「你爹要去遠門,這件衣服暖和,穿著就不會冷了。」
那是顧昀十五歲的時光。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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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昀的聲音在石室里迴蕩,被穹頂反彈回來,又反彈回去,化作無數道回音反覆撞擊。
懸在半空中的那道人影也動了一下,不過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張被白髮遮住的面孔終於緩緩抬起來,露出一雙疲憊至極的眼睛。
眼裡只有一片渾濁,並且布滿血絲,可顧昀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昀......」
「昀兒......你來了......」
顧遠山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幾乎發不出來。
顧昀見狀,也顧不上腳下青苔,以及身後的青主,直接踉踉蹌蹌地撲到那根鐵索下面,想要伸出手去夠父親。
可父親被吊得太高了,鐵鏈繃得緊緊的,根本就夠不著。
「別過來!」
「它在這裡......青主在這裡......」
顧遠山猛地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急切。
「我知道。」
顧昀轉過身,看向大後方。
青主站在石室入口處,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穹頂的星圖上,恰好遮住了二十八宿中最亮的那一顆危宿。
「顧遠山,你堵了我的路。」
「今天,該讓開了。」
青主叫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極為奇怪,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又像是在念一段刻牆壁上的古老銘文。
顧遠山的身體猛地一掙,鐵鏈嘩啦啦作響。
他的眼裡迸發出奇光,滿是深沉和堅韌,猶如海底礁石,不管上面壓了多少水,它都不會碎。
「你走不掉的。」
「二十八宿鎮海大陣的陣眼在我身下,我堵了幾百年,你破不了。」
「你精心設計,讓我的兒子來拿最後一份殘圖,不過你以為拿到殘圖就能解開陣眼了嗎?」
「你不要忘了,殘圖只是圖,入陣需要入陣者的心。」
「不是誰都能入陣,入陣者必須是自願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
顧遠山雖然聲音嘶啞,卻說得無比清晰。
而在看向顧昀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昀兒,父親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
「最大的錯,就是數百年前沒有告訴你真相就離開了。」
「但我沒有讓你替我去死的意思,從來沒有。」
「我叫你來,是因為世上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件事。」
顧遠山一字一頓,顧昀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在古董圈裡,他是出了名的冷麵判官,什麼東西在他面前都不過是一件器物。
器物沒有感情,他也沒有。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地下石室里,站在瀕死的父親面前,終究還是一個孩子。
「什麼事?」
顧昀當即問道。
「把龍君叫來。」
顧遠山笑了,笑容在枯槁的臉上綻開,就像一朵開在廢墟上的花。
只是青主出手很快。
顧遠山才話音剛落,青主就動了。
此人速度極快,完全超出了任何生靈的界限。
就在出手瞬間,青主整個人的輪廓變得模糊扭曲,就像一幅被水浸濕的水墨畫。
火光穿過它半透明的身體,在地上投下一片怪異而又不斷變幻的暗影。
一隻黑手自青主身軀中探出來,朝顧昀的心臟抓去。
顧昀在望海城古董圈混了這麼多年,刀光劍影見過不少,但這種完全超出常理的東西,他真的一點經驗都沒有。
不過好在他反應極快,整個人往地上一滾,脊背撞上了一口青銅大鼎的鼎足,鼎身發出一聲沉悶嗡鳴。
那隻黑手抓了個空,在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碎屑簌簌落下。
「沒用的。」
「你以為你父親能保護你?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自己。」
「你以為東海那條龍能來救你?他離不開海眼,他來不了。」
「你以為二十八宿大陣還能撐多久?」
青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再是葉崇遠溫和的語調,而是疊加了滔天怨念,彷佛千萬個人在同一刻說著同一句話。
一擊扑空,青主沒有繼續出手,而是抬頭看向穹頂星圖。
那些發光的星宿正在一顆接一顆地暗淡下去,就像有人在夜空中吹滅一盞又一盞燈。
「一個時辰之後,最後一顆星熄滅,大陣自潰,海眼自開。」
「你什麼都不用做,結局已經寫好了。」
青主發出一陣放肆的笑聲。
顧昀從地上爬起來,後背貼著那尊青銅大鼎。
鼎身一片冰涼,粗糙花紋硌著他的脊椎。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青主說得對,蒼羽離不開海眼,父親被吊在陣眼上多年,早已油盡燈枯,二十八宿正在熄滅,他手上只有一張圖和一枚鱗片。
一枚鱗片。
顧昀猛地想到了什麼,悄悄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枚銀白色鱗片。
鱗片同樣一片冰涼,可就在指尖觸碰瞬間,他感到了一種類似心跳的脈動,從鱗片內部傳來的,一下一下,沉靜又恆久,猶如大海潮汐。
「爸,你說把龍叫來,該怎麼叫?」
顧昀抬起頭,看著懸在半空中的顧遠山。
顧遠山沉默不語,不是不想開口,而是開不了口。
青主那一擊雖然沒有打中顧昀,可那隻黑手從虛空中掠過時,帶起一股強勁的氣流,猶如一柄無形鐮刀,割斷了一根系在顧遠山右臂上的鐵鏈。
鐵鏈崩斷瞬間,顧遠山整個人的平衡被打破了,他的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左臂關節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鐵鏈相繼斷裂。
二十八根鐵鏈對應二十八星宿,每一根都維繫著大陣的一個節點。
青主毀掉的第一根鐵鏈,對應的是正在熄滅的危宿。
顧遠山的身體開始往下墜,卻不是自由墜落,而是被剩下的鐵鏈拉扯著,像一個失去控制的木偶,四肢被不同方向的力量撕扯,直到懸在井口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時,才總算停住。
他身下的古井裡,那道青白之光忽然變得明亮起來,猶如一輪明月。
「來不及了。」
「平衡破了,大陣就斷了,你們父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