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終於看清楚了。
青主不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妖怪,而是海眼之下萬年積壓怨念的本身。
葉崇遠不過是它在人間找到最合適的一個容器,而這個容器做了青主之後,以為自己在控制那股力量,殊不知那股力量才是真正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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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主不需要他去吸走海眼裡的怨念,只需要他親自入陣,然後用他的血,解開龍君親自加固的那一道陣眼封印。
因為當年龍君與他父親立下的契約,本身就是最後一道封印。
「你知道了。」
青主終於說話了。
聲音依然是葉崇遠的聲音,溫和、耐心、不冷不熱,可那聲音底層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猶如冰面下的暗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著泡。
「我知道什麼了?」
顧昀反問。
「你知道得太多了。」
「但是沒關係,你知道了,也還是要做。」
「若是你不入陣,望海城下的大陣會在月圓之夜自行崩潰。」
「你父親當年加固封印的時候,用的是他自己的命元,如今過去數百年,命元也快要耗盡了。」
「你以為他為什麼會失蹤?」
「他就在底下,在夫子廟的那口井裡,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陣眼,堵了數百年。」
青主笑了,笑得不再溫文爾雅,而是陰森恐怖,彷佛從地底傳來,要將萬年來所有被壓在黑暗裡的執念怨念盡數釋放出來。
顧昀的身體一下子涼了。
「你父親還活著,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月圓之夜,井底的命元耗盡,大陣自潰。」
「到那一天,海眼裡的怨念會找到新的出口,你猜它會選誰?」
青主冷笑一聲,好似一片羽毛落在刀鋒上。
顧昀終於明白了一切。
父親不是躲起來了,而是把自己嵌進了陣眼裡,用自己的命延續了大陣數百年。
他在等自己的兒子長大,等自己的兒子足夠強大,以期接過那個未完的約定。
而他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句話,正是在顧昀十五歲那年的一個雨夜,在家門口說的那句話,不是告別,而是承諾。
「昀兒,爸爸去去就回。」
......
月圓之夜,夫子廟。
白天的喧囂散盡了,秦淮河上的畫舫也停了槳,整座夫子廟沉在深秋的涼夜裡,像一艘擱淺的古船。
大成殿的飛簷翹角刺向天空,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彷佛給整座建築鍍上了一層銀色水膜。
顧昀一個人站在殿前的石階上,懷裡揣著完整的《金陵鎮海圖》,四份殘圖已經拼合在一起,宣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划都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那是用特殊礦物顏料繪製的,只有在月圓之夜才會顯現出真正全貌。
圖上二十八個星宿點位連成一片,最終匯聚在大成殿地下那口古井的位置,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狀圖案,看上去就像整個望海城都緩緩向中心塌陷。
殿門上的鎖已經被青主找人撬開了。
十幾個黑衣人在殿內候著,手持火把,沉默得像一排墓碑。
青主站在殿中央,孔子塑像在他身後,那張聖人面孔被香火熏得發黑,在火光中根本看不出喜怒。
「顧先生,時間到了。」
青主轉過身來,臉上依然是那個溫和的笑容。
顧昀沒有理它,目光反而落在大成殿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裡有一塊青石板,看上去與周圍的石板別無二致,倒是圖上標註得很清楚,那塊石板下面就是古井入口。
石板上刻著雲紋,雲紋縫隙間積著厚厚的香灰,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清掃過了。
「我要先下去看看我父親。」
顧昀提出一個請求。
青主微微側頭,似乎在判斷這個要求背後的意圖。
過了數個呼吸,它才點了點頭。
「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下去。」
顧昀沒有拒絕,他現在就是需要青主跟他一起下去。
青主蹲下身,按照《金陵鎮海圖》上標註的方法,用手指在雲紋石板上有規律地敲擊了七下,三長四短,對應北斗七星的方位。
石板發出一聲沉悶響動,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濕、冰冷、帶著鐵鏽味的氣息從下面湧上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青主率先走了下去,顧昀緊隨其後,身後是幾個舉著火把的黑衣人。
台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也越陰冷,好似從秋天一步步走向了深冬。
台階兩旁的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的刻痕已經很淺了,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幾乎辨認不出,但隱約能看出是一些星宿圖案和古篆咒文。
走了大約一百多級台階,腳下忽然平了,眼前豁然開朗。
井底比顧昀想像的要大得多。
那不是一個井底,而是一座地下石室,呈圓形,直徑約有七八丈,穹頂上刻著二十八宿星圖,星星的位置上鑲嵌著發光的珠子,不知是什麼材質,在黑暗中發出幽幽藍白色光芒,狀似一片夜空被倒扣在了頭頂。
石室中央,是一口真正的井。
一個圓形井口,直徑約一丈,井壁是整塊整塊的青石壘成,每塊青石上都嵌著一道銅環,銅環上系著粗大的鐵鏈,鐵鏈另一端沒入井口中央的混沌中,不知通向何處。
井口正上方,懸著一根鐵索,鐵索上吊著一個人。
顧昀的呼吸一下子哽住了。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白色布衣,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幾乎只剩下一些布條掛在身上。
頭髮和鬍子都長得嚇人,灰白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整個人也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肉緊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異常的青灰色。
雙手被鐵鏈鎖住,高高吊起,雙腳也離地三尺,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被二十八根鐵鏈從不同方向拉扯著,猶如被釘在了一張無形巨網上。
此人身下的井口裡,有微光透上來。
一束青白光,冷冽至極,好似深海水母散發出的螢光。
那束光從井底最深處透上來,雖很微弱,卻很穩定,一下一下脈動著,就像心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