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而且笑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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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崇遠也笑了,倒是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眼角微微彎著,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十足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可顧昀卻留意到他的眼底一片薄涼,猶如兩塊寒玉,無論臉上是什麼表情,那雙眼睛永遠沉在水底,紋絲不動。
「顧先生不必跟我繞彎子。」
「周四爺是我的人,那隻虢季子白盤是我讓他給你看的。」
「銅牌上的線索是我刻的,城隍廟的暗格,也是我安排人做的。」
葉崇遠緩緩走進廟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神像上,猶如一隻巨大的蝙蝠。
「你做的?」
顧昀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不然你以為,《金陵鎮海圖》的第四份殘圖,真會這麼容易就讓你拿到?」
「你父親把四份殘圖藏得很好,我找了數百年,只找到了三份。」
「但最後一份......」
葉崇遠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顧昀懷中的銅匣。
「最後一份的藏處,我只知道一個大致範圍,就在東海之濱。」
「可東海廣袤無垠,我不知道具體的位置,更不知道取出它的方法。」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跟東海那邊做交易的人。」
葉崇遠在顧昀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同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父親當年跟東海的王立下了契約,這是他親手寫在第一份殘圖背面的。」
「當我拿到那份殘圖的時候就知道,要想拿到最後一份殘圖,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的血脈去東海之濱赴約。」
顧昀的牙關咬得更緊了,接著他想起了那條龍說的那句話。
「顧遠山與我有約,他為我守陣,我替他護圖。」
他不是被選中的人,而是被設計好的人,從周四爺給他看那隻銅盤開始,他就已經走進了葉崇遠布下的局裡。
興許更早,從他父親失蹤的那一天起,這個局就已經開始了。
「你想用《金陵鎮海圖》找出所有鎮物,然後拔掉它們,開啟海眼。」
顧昀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是開啟,是讓它重新流動起來。」
「二十八宿鎮海大陣壓了海眼上萬年,海眼之下的已經不是水了,是萬年積壓的怨、恨、貪、嗔、痴。」
「這些東西不應該被封死在地下,而是應該被釋放出來,讓天地重新消化。」
葉崇遠糾正道。
「釋放出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東海倒灌、地動山搖、生靈塗炭!」
顧昀驚恐交加。
「我知道。」
「不過顧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萬年之前,海眼之下會積壓如此多怨念?」
「又是誰把這些東西封在海眼裡的?」
葉崇遠打斷了他,語氣雖然平靜,可那雙薄涼的眼底卻帶著深深的執念。
顧昀沒有說話。
「是人,是人自己。」
「那些怨念不是從海眼裡長出來的,是從人的心裡流出去的。」
「流到海里,流到地下,最終匯聚在海眼之中。」
「大陣不是鎮住了海眼,而是鎮住了人心裡的那些東西。」
「可人心裡的東西是鎮不住的,它只會越積越多,越壓越強。」
「總有一天它會衝出來,到那一天,不是東海倒灌的問題,是整片大地上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那些怨念的容器。」
葉崇遠說得似層層,最後還朝顧昀走近了一步,火光直接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花了數百年,不是為了毀掉大陣。」
「只是為了重建它,用一種新的方式。」
「把那些積壓了萬年的怨念引出來,化掉,再重新封回去。」
「但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人入陣,有人做那個容器。」
葉崇遠終於伸出手,顯然想要顧昀手中的殘圖。
「顧先生,你父親當年答應的,就是這件事。」
顧昀看著那隻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極其乾淨利落,完全不像一隻想要毀滅天地的魔爪。
可他心裡清楚,這隻手的主人在數百年前就開始布這個局。
先是收買周四爺,偽造虢季子白盤,在銅牌上刻下線索,一步步引他去東海,一步步讓他以為自己是在主動尋找真相。
而實際上,他只是一枚棋子,從望海城到海州灣,每一步都在葉崇遠的棋盤上。
唯獨有一件事,葉崇遠並不知道。
或者說,蒼羽沒有告訴顧昀。
入陣之人,確實需要以自身為容器,將青主的執念從它附著的古董上全部吸出來。
可青主的執念和海眼之下萬年積壓的怨念是兩回事。
葉崇遠想讓他做的是前者,而蒼羽告訴他的是後者,甚至告訴他的還不是全部。
他父親當年答應入陣,不是因為葉崇遠,而是因為與龍族的那個約定。
葉崇遠只是在那時候發現了這個約定,並試圖利用它。
但他父親在失蹤前的最後時刻,一定也發現了葉崇遠的真實身份。
青主!
那個從海眼溢位執念所化的人。
他父親沒有選擇去東海赴約,不是因為要躲避青主,是因為他把赴約任務留給了自己的兒子。
而他父親顧遠山,數百年來不知所蹤,彷佛在做著另一件事。
也許,父親也在等這一天。
顧昀抬起頭,看著葉崇遠伸出的那隻手,反而笑了。
「葉先生,您說您花了二十年重建大陣,需要有人入陣做容器,這個我懂。」
「可您沒有告訴我一件事。」
葉崇遠的手懸在半空,沒有收回去。
「您讓我入陣,吸走的是誰的執念?」
廟裡的油燈忽然跳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然後又迅速縮回去,幾近要熄滅。
火光明滅間,顧昀看見葉崇遠的臉上呈現出一瞬空白,那是所有表情都褪去之後,露出的底色。
那張臉底下,是一種古老深重、彷佛被封印了萬年的東西,它附在葉崇遠的骨血里,披著他的皮囊,學著他的聲音,演著他的表情,演了太多年,已經快要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人了。
可它終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