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讓人無法分辨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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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約定?」
顧昀即刻問道。
「在你十五歲那年,你父親發現了青主的身份。」
「不過他沒有聲張,因為青主不是一個人。」
巨龍緩緩開口。
「不是一個人?」
顧昀都聽得犯迷糊了。
「青主是一個人的執念。」
「那個人曾經是我東海龍宮的客卿,精通陣法與厭勝之術,後來因窺探海眼禁地被逐。」
「被逐之後,他的肉身雖死,可他的執念卻沒有死。」
「它附在古董之上,被不知情的人帶來帶去,一代傳一代,越來越強,越來越具體,最終凝聚成了一個人。」
說到此處時,巨龍停頓了片刻,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顧昀衣袂獵獵作響。
「你父親曾說過,要想徹底毀掉青主,光靠毀掉二十八宿鎮海大陣的鎮物沒用,因為青主本身就是從海眼裡溢位來的一縷執念。」
「大陣破了,海眼開了,青主只會更強。」
「唯一的辦法,是以陣破念。」
巨龍給出了應對之法。
「以陣破念?」
顧昀撓了撓頭。
「用二十八宿鎮海大陣的陣眼之力,將青主的執念重新壓回海眼之中,再以大陣封之。」
「這需要一個活人入陣,以自身為容器,將青主的執念從它附著的古董上全部吸出來,然後帶著它一起沉入海眼。」
「你父親,本來是要自己做這件事的。」
聞見此話,顧昀直接怔在了原地。
此刻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沙子,海浪一次又一次衝上來,把他的腳印一次次抹平。
他想起父親的手札,想起父親失蹤前那個雨夜。
父親就站在門口,沒有打傘,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看了顧昀很長時間,才說了最後一句話。
「昀兒,爸爸去去就回。」
幾百年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回來。
若非顧昀是修士,也早該老去了。
這時顧昀猛地抬起頭,看著那條巨龍,無端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也扯了扯,眼眶卻紅了。
「石匣里的殘圖,是青主需要的最後一塊拼圖。」
「如果我把殘圖交出去,青主就會在月圓之夜動手拔掉剩下的九件鎮物。」
「到了那一天,我帶著殘圖入陣,以自己為餌,他來找圖,我就去找他。」
顧昀決定孤身犯險。
巨龍沉默了很久,最後從海里徹底升起,身軀遮住了半邊天空,鱗片上的光芒猶如銀河傾瀉而下。
它伸出前爪,將那隻石匣從海底通道中取出,輕輕放在顧昀腳下的沙灘上。
「東海龍君蒼羽,待你赴約之日,當為你擂鼓。」
顧昀回到望海城的時候,桃花巷已經變了樣。
寶古齋的門上貼著封條,周四爺不見了。
巷口的豆腐攤主說他前天夜裡聽見鋪子裡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碎了,第二天早上門就鎖了,周四爺也不知去向。
顧昀站在封條前,把那枚銅牌又摸了一遍。
銅牌背面的刻痕他之前沒有注意到,那是幾個極小的字,小到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城隍廟,第三根柱子,子時。」
當天夜裡,顧昀去了城隍廟。
望海城隍廟建於數千年前,幾經焚毀又幾經重建,如今只剩前殿還算完整。
廟裡的香火不旺,白天也只有三五個老太太前來燒香,夜裡更是冷清得像一座墳。
第三根柱子是前殿左起第三根楠木柱,粗得一人都合抱不過來,柱身上滿是香客刻的字,密密麻麻,諸如「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求子得子」之類。
顧昀在子時整點了一盞油燈,蹲在柱子前,一寸一寸地摸索。
摸到離地三尺三寸的位置時,指尖觸到了一條縫隙。
並非木材自然的裂紋,而是人為的,極細極深,被灰塵填滿,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顧昀用指甲把灰塵剔出來,縫隙里露出一截麻繩。
他拉了一下,繩子動不了。
再拉一下,柱子側面的一塊木板咔嗒一聲彈開了,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黃銅匣,匣蓋上刻著二十八宿的星圖,星與星之間用銀線連線,構成一個繁複的陣法圖案。
顧昀把銅匣開啟,裡面是一卷泛黃的宣紙,展開足有四尺長,紙上密密匝匝標註著望海城方圓三百里內二十八個點的位置、深度、鎮物形制,以及最關鍵的部分。
入陣之法。
二十八宿鎮海大陣,陣眼不在別處,而在望海城正中心夫子廟大成殿地下的那口古井裡。
那口井據說掘於千年之前,深不見底,井壁上有二十八道銅環,每一道銅環都用鐵鏈與對應星宿的鎮物相連。
入陣之人需要手持完整的《金陵鎮海圖》,當站在井底,念誦一段上古鎮海咒,就能將大陣之力引至自身,成為一個活的陣眼。
而青主要找的最後一件鎮物,正是二十八宿中的危宿。
此刻恰恰就在那口井裡。
顧昀把銅匣合上,塞進懷中,正要起身,廟門外忽然亮起了火光。
十幾支火把同時點燃,將城隍廟門口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之中站著一個人,身形魁梧,穿著一件黑色大氅,其上繡著暗金紋樣,猶如波浪,又像龍鱗。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衣人,個個手持刀械,沉默得像一群石像。
為首那人最終摘下了兜帽。
顧昀見過這張臉。
在望海城的古董圈子裡,這張臉太有名了。
葉崇遠!
孟章道最大的古董商行崇古堂的東家,身家巨萬,出手闊綽,人稱葉半城。
他每年舉辦的春拍和秋拍是整個孟章道古董界的盛會,望海城裡的達官貴人以能收到他的請柬為榮。
他買下了半座望海城的古董,也買下了半座望海城的人。
「顧先生,您手裡的東西,我等了很久了。」
葉崇遠聲音溫和,就像一杯不冷不熱的茶。
顧昀下意識地把銅匣往懷裡掖了掖,再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脊背剛好撞上了那根楠木柱。
「葉先生大半夜前來城隍廟上香?」
「這可真是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