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顧昀猛地想起五年前在望海城西郊一座漢墓里,看到墓道兩側的壁畫上畫著波濤翻湧的海面,海面之下有一隻巨大的眼睛,眼睛半睜半閉,周遭環繞著二十八顆人形星宿,每顆星宿手中都牽著一條鐵鏈,鐵鏈末端沒入那隻眼睛深處。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古人的想像。
可現在想來,那幅壁畫不是想像,是真實存在的。
「你要我做什麼?」
顧昀直接發問。
「青主!就是那個收鎮物的人!」
「他要在下個月圓之夜,同時拔掉剩下的九件鎮物。」
「九件齊拔,陣法自破。」
「而這九件鎮物的埋藏位置,只有一個人全知道。」
周四爺把那枚銅牌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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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顧昀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父親。」
周四爺指了指顧昀。
顧昀的父親叫顧遠山,曾是望海城最有名的古董行家。
就在他十五歲那年,顧遠山在一個雨夜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於是顧昀報了案,找了五年,最後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父親是自己消失的。
因為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顧遠山在失蹤前半年,走遍瞭望海城方圓三百里內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他畫了一張圖,圖上標了二十八個點,每個點旁邊都註明了方位、深度和相應的鎮物形制。
那張圖叫《金陵鎮海圖》。
「你父親不是失蹤,而是躲起來了。」
「因為他發現了青主的身份,也發現了青主在找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鬥不過青主,畢竟青主不是普通人。」
「顧遠山把那張圖分成四份,藏在了四個地方。」
「青主這些年一直在找這四份殘圖,現在已經找到了三份。」
周四爺終於實話實說。
「最後一份在哪裡?」
顧昀小心問道。
「他不知道,可你父親卻留下了一道線索。」
「最後一份殘圖,只有東海的王才能取出來。」
當天夜裡,顧昀沒有回鑒寶齋,而是去了燕子磯。
長江在夜色中像一條墨色綢帶,無聲東流。
他站在磯頭,望著江面上零星的漁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周四爺的話。
「東海的王。」
接著他又想起父親失蹤前給他留下的那本手札。
手札最後一頁夾著一片不知什麼魚類的鱗片,比拇指蓋還大,銀白色,呈半透明,在光線下會折射出七彩虹暈。
手札上只寫了一行字。
「若遇難解之事,持此鱗至東海之濱,喚我之名。」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父親寫的童話,長大後以為那是父親瘋了。
可現在他站在燕子磯上,江風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顧昀想了一遍又一遍,也許瘋的是這個世界。
翌日清早,他坐上了去往海州的船。
那是他父親年輕時去過的一個小漁村,手札里也有提到過。
漁村叫龍尾村,地方不大,十幾戶人家,靠打漁為生。
顧昀到達時正值黃昏,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赤金,漁船歸港,海鷗在桅杆間翻飛。
他找到村里最老的那棟石屋,屋前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低頭補漁網。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珠子裡忽然有了光。
「顧遠山的兒子!」
老太太一下子就認出了顧昀。
「您認識家父?」
顧昀愣了一下。
老太太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朝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
顧昀猶豫了一瞬,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枚銀白鱗片,放在她掌心裡。
老太太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鱗片還給他,用下巴朝海面努了努。
「去吧,他等你很久了。」
「誰?」
顧昀霎時還沒反應過來。
老太太不再說話,繼續低下頭補她的漁網。
顧昀站在海邊,海水漫過他的鞋底,又退下去。
暮色越來越濃,海面上的金色被紫色取代,最後完全變成墨黑。
月亮升了起來,又大又圓,像一枚銀幣懸在水天之間。
顧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在等待天亮。
當年父親也是這麼站在海邊,站了一整夜,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正這麼想著,海面忽然變了。
海面之下亮起了一片光。
那束光從極其深遠的地方透上來,起初只是一點,像一根針扎破黑暗,然後迅速擴散成一片流動的藍白光暈。
光暈之中,似有什麼東西正在上升。
顧昀的呼吸凝住了。
一個龍首,卻足足有整條漁船那麼大。
墨青色的鱗片在海水中折射出幽深之光,每一片都像一面打磨過的銅鏡,映出頭頂的月亮和星星。
兩隻龍角從頭頂斜斜向後延伸,角上盤繞著細密螺紋,狀似古老的法器。
龍目緩緩睜開,瞳孔金黃,猶如兩盞燈籠從海底升起。
那道目光落在顧昀身上,帶著一種亘古的力量,彷佛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冷眼看蒼生。
顧昀膝蓋發軟,卻沒有下跪。
接著他舉起那枚鱗片,大聲呼喊。
儘管聲音被海風吹散了大半,可餘下那一點,足夠對方聽見。
「我叫顧昀,顧遠山的兒子,我帶來了信物。」
「望海城下的大陣要破了,有人要開啟東海海眼。」
「我需要知道最後一份《金陵鎮海圖》殘圖的下落。」
龍首從海面上升得更高,海水從鱗片縫隙間傾瀉而下,發出瀑布般的轟鳴聲,月光在它身上流淌,猶如一尊由水銀澆鑄的浮雕。
「顧遠山與我有約,他為我守陣,我替他護圖。」
「你來了,說明時候到了。」
這道聲音彷佛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海底深處傳來的,低沉而又緩慢,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從地底隆起。
甚至還帶著一種奇異的振動,能夠穿過顧昀的骨骼和內臟,讓他覺得整個身體都變成了一口鐘,被那聲音敲響。
巨龍緩緩抬起一隻前爪,爪尖比顧昀的手臂還長,青黑色的指甲在夜月下閃爍著冷光。
爪尖在虛空中劃了一下,海水便從中間分開,露出一條通往海底的通道,通道兩側的水壁像琉璃一樣透明,能看見裡面遊動的魚群和搖曳的海草。
通道盡頭,一塊巨大青石上,放著一隻石匣。
「那便是最後一份殘圖。」
「但你父親留了話,殘圖可以拿走,但拿圖之人,要替他完成一個未完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