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顧昀照常到老龍灣碼頭交易,最後得到的訊息是去寶古齋鑒寶。
桃花巷盡頭這間鋪子,他已經盯了三個月。
當撥開最後一片蛛網時,油燈黃光便撞上了滿牆青銅器。
鋪面不大,門楣上懸著寶古齋三個字,漆色斑駁,顯然有些年頭。
老闆姓周,人稱周四爺,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見人總先笑三分,可那雙眼睛藏著的東西,比這巷子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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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來了。」
「東西在裡屋,您給掌掌眼。」
周四爺從櫃檯後起身,袖口沾著些灰塵。
顧昀是望海城數得上號的古董行家,五歲跟著父親摸瓷片,十歲能辨古器真款,二十歲開了自己的鑒寶齋,只惜後來遭到同行妒忌,惹來了殺身之禍,才不得不舍卻凡間,拜入仙門古地。
如今幾百年過去,顧昀依舊能一眼辨真偽,號稱過手不虧。
周四爺托人遞話,說得了一件寶器,名為虢季子白盤,想請他前來過目。
可這話本身就是個鉤子。
虢季子白盤是傳世重器,怎麼可能會出現在桃花巷一間不起眼的鋪子裡呢?
可顧昀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貪,是因為周四爺托的那個人,是他過命的交情。
裡屋比外間還暗,只有案上一盞豆油燈,燈焰被牆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當顧昀的目光落在那隻銅盤上時,腳步頃刻頓住了。
盤子不小,橢方形,四壁鑄有蟠虺紋,口沿下飾一圈竊曲紋,底紋細膩得不像話。
接著他蹲下身,湊近盤底的銘文。
一百一十一字,字口清晰,鏽色入骨,篆法嚴謹。
顧昀的心跳差點漏了一拍。
不是說不像真的,而是恰恰相反,它太真了,真到讓人後背發涼。
虢季子白盤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爛熟於心,眼前這隻盤,形制、紋飾、銘文,甚至那些只有透過顯微比對才能發現的鑄造痕跡,都與真品分毫不差。
除非真品有兩件,但這是不可能的。
「周四爺,這盤子,您打哪兒收的?」
顧昀站起身,聲音壓得很平。
「顧先生先斷斷真假再說。」
周四爺笑了笑,可那笑容就像一層薄紙,糊在臉上,風一吹就要破。
「假的。」
顧昀說得乾脆利落。
「您再仔細看看。」
周四爺嘴角的弧度沒變,可眼裡的光卻暗了一下。
「不用看。」
「虢季子白盤傳世只一件,藏於京師。」
「這隻盤如果是個物件,我可以夸它一句仿得精妙。」
「可問題就在於,它不是個物件。」
顧昀把油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顧先生此話為何意?」
周四爺帶著幾分不解。
「我是說,虢季子白盤不是個物件,只是個憑證,對吧?」
顧昀緊緊盯著周四爺的眼睛。
屋子裡靜了足足五秒,牆縫裡的風嗚嗚地響,就像鬼哭狼嚎似的。
周四爺臉上的笑終於褪下去了,接著他退後一步,袖子裡滑出一樣東西。
一枚巴掌大的銅牌,鏽跡斑斑,上面刻著一個顧昀也不認識的字,既像篆書又像符籙,筆畫扭結在一起,猶如一條被釘住的龍。
「顧先生既然看出來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這盤子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盜墓賊手裡買的,他說這東西出自東海之濱一座無名古墓,墓主是個方士。」
「我把盤子上的銘文拓下來送出去讓人譯過,譯出來只有四個字。」
「海眼將開。」
周四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一個生意人的油滑腔調,而是沉下去,沉到嗓子眼裡。
與此同時他指向那隻銅盤。
顧昀把那枚銅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見過不少怪東西。
八歲那年,他父親從一個商人手裡接過一隻玉璜,入手瞬間,屋子裡所有的燈同時滅了,過了片刻又重新亮起,父親的手上多了幾道抓痕,玉璜卻不翼而飛。
他父親到死都沒再提過這件事,只是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有些東西,不是古董,是封印。」
他那時候以為父親是說胡話,後來經手的東西多了,他才慢慢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這世上有些器物不是給人用的,是給別的東西用的。
它們被埋在特定的方位,特定的深度,按照某種古老的秩序排列,猶如一張巨網,罩住另一些東西。
而古董行家,不過是在這張網上撿漏的拾荒人罷了。
他們不知道手裡的東西曾經是網上的一個繩結,一旦抽走,網就鬆了。
周四爺遞過來的這枚銅牌,就是這樣一個繩結。
「你剛才說,這盤子上的銘文譯出來是海眼將開,可知是誰譯的?」
顧昀把銅牌放回案上,然後不動聲色地問。
「你不認識的人,而且也不該認識。」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望海城裡有個人,這三年裡買走了至少四十件跟鎮物有關的東西。」
「龍紋玉璧、厭勝錢、鎮墓獸、鐵牛、石敢當......」
「他專收這些,出價比市價高三到五倍,從不還價,從不用真名。」
周四爺重新點了一盞燈,裡屋稍微亮了些,能看清牆角堆著幾隻落滿灰的樟木箱。
「四十件,每條街拆一兩件鎮物,夠拆掉半座城了。」
顧昀算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不是半座城,是整個望海城的地脈。」
「望海城下有些東西被鎮壓了成千上萬年,壓住它的陣眼叫二十八宿鎮海大陣,二十八件鎮物對應二十八星宿,埋在望海城四周的地脈節點上。」
「拆掉任何一件,陣法就弱一分。」
周四爺豎起一根手指,指節枯瘦,十足像竹節。
「你說的這個東西......」
顧昀繼續打探。
「東海海眼。」
「那個盜墓賊死之前告訴我,東海之下有個海眼,是上古時期天地間最大的一個缺口,四海之水從那裡漏進來,又被陣法逼退回去。」
「萬年以降,海眼之下的東西已經不是水了,而是別的東西。」
「他說那些東西要是出來了,東海會先倒灌,然後整片東土大陸都會被拖進海底。」
周四爺的聲音又往下沉了一截,低得幾乎聽不見。
顧昀也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不信,恰恰是因為太信了,才覺得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