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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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高，實在是高。」
「上古的器，當代的款，穿越了數千年，就為了在這桃花巷裡騙一個打魚老漢五千銀子。」
「這份孝心，天地可鑑。」
蒼羽語氣平平淡淡，讓巷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轟地炸開了鍋。
那老漢一把搶過裂成兩半的銅爵，先看看斷口又看看吳胖子，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眼眶裡的血淚終於沒忍住掉下來，可這回不再是歡喜的，而是被氣的。
吳胖子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腮幫子鼓了又鼓，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蛤蟆。
「放肆！哪裡來的窮酸書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毀我聲譽！」
「這銅爵我吳胖子做了幾十年古董都看不准，你一個毛頭小子，嘴上沒毛，也敢......」
吳胖子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你做古董幾十年，那隻銅鼎也是假的。」
「銅鼎的范線是對的，鏽色也是真的，可它本來只有巴掌大，卻被人用銅片接了一圈加高了，接縫藏在鼎腹紋飾里。」
「不信你敲一敲，下半截聲音發悶，上半截聲音發脆。」
蒼羽不緊不慢地打斷他，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缺耳銅鼎。
吳胖子的肥臉從醬色變成了豬肝色，六根金戒指在劇烈發抖。
人群里有三個人悄悄往後退，腳步輕得像夜貓踱步。
蒼羽看都沒看他們，只是轉身朝那老漢拱了拱手。
「老丈，往後在灘涂上撿到東西，先找三家鋪子問價，誰出價最高誰就是騙子。」
「真東西都往低了說，只有假東西才往天上喊。」
那老漢抱著裂成兩半的銅爵，感激涕零，連連作揖。
蒼羽擺擺手，轉身要走。
驀地一隻手攔住了他。
「先生留步。」
顧昀壓低聲音，僅能兩人聽見。
蒼羽停下腳步，偏頭看向他。
顧昀伸出手，做了個手勢。
右手拇指掐住中指第二關節，其餘三指微張，正是紫陽子親授的問水訣。
這個手勢在外人看來不過是隨意一握，可在此道中人眼裡，不啻於亮出名帖。
蒼羽看懂了，當即微微挑眉。
紫陽子的名號，在洪荒不算大，可也絕不算小。
這位仙人不在天庭掛職，不赴蟠桃盛會，喜歡獨來獨往，專管人間不平事，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他的徒弟出現在這桃花巷裡，給一個古董騙子當託兒，這事怎麼看都不對勁。
「好茶在後頭，先生若不嫌棄，可借一步說話。」
顧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得恰到好處。
蒼羽故作猶豫，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桃花巷盡頭有一間雜貨鋪，門板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像一張癩疤臉。
鋪子裡堆著落灰的罈罈罐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酸味。
顧昀推開後門，露出一條窄窄的夾道，夾道盡頭又是一扇門。
又再推開門，赫然是一間不大的後堂。
後堂收拾得乾乾淨淨，八仙桌上擱著一把白瓷茶壺，牆上一幅中堂，畫的是海上日出，波濤洶湧，氣勢磅礴。
畫的兩邊掛著一副對聯，字跡潦草狂放，像是醉酒後一揮而就。
袖裡干坤大，壺中日月長。
顧昀關上門，轉身便朝蒼羽深深一揖。
這個揖太深了，額角幾乎觸地，不像是人間禮數，倒像是弟子拜見尊長。
蒼羽側身讓了半寸，沒受全禮，可也沒攔他。
「龍君濟弱鋤強，一片熱心，小的感激不盡。」
蒼羽沒說話，只是走到八仙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粗茶，泡得久了，味道發苦。
「紫陽子還好？」
蒼羽喝了口茶，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很隨意地問道。
「龍君有所不知，仙君在數百年前的大劫中早已生死道消。」
顧昀直起身，語氣恭謹。
「既然如此，你當時是如何逃出來的？」
蒼羽放下茶杯，抬眼看著他。
「當年境況我也記不清楚了，反正當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望海城的一戶漁民家中。」
「據那漁民所言，我是被海浪衝到沙灘上，是他打漁歸來時把我救起。」
顧昀說這話時十分牽強，顯然他不想再提起這些傷心往事。
「天門山古王神宗距離大海遙遙千里，若是沒有人護持你出山，你以為你真能逃出來？」
蒼羽覺得此話有些可笑。
「不知龍君此話為何意？」
顧昀不明所以。
「坦白跟你講，我去過天門山，進過古王神宗。」
「那裡除了殘垣斷壁，確實什麼都沒有了。」
蒼羽又再抿了一口茶。
「不知龍君去那裡做什麼？」
顧昀臉色有點難看。
「爭奪造化。」
「其實不止是我，還有川渚天七大勢力的人都去了。」
蒼羽說得直白。
「一個荒廢的宗門，能有什麼造化？」
顧昀不禁發笑。
「真正的玄機，只有進去過的人才知道。」
蒼羽說得含糊，不過以顧昀的心智應該不難猜出來。
「照龍君這麼說來，難不成仙君還沒有死？」
顧昀大膽問道。
「天機不可泄露。」
蒼羽肯定不會直接告訴顧昀。
顧昀當即沉默，他總覺得蒼羽話裡有話，卻不好當面言明。
「倒是你，在這桃花巷裡做什麼？」
「紫陽子的徒弟，不至於要靠當託兒騙漁民的銀子過活吧？」
蒼羽在反覆試探顧昀。
顧昀忽然發出苦笑，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塊物什，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琮，四四方方，中有一圓孔，典型的良渚形制。
玉質灰白，沁色斑駁，看起來毫不起眼，扔在古董攤上十文錢都沒人要。
可蒼羽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他伸手將玉琮拿過來，拇指在四個棱面上依次撫過，撫到第三個棱面時，指腹觸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凸起。
那是一道紋路，卻不是人間雕工能刻出的紋路。
接著蒼羽閉上眼睛，指腹細細描摹那道紋路，描了三遍後，忽然睜眼。
「孽龍殘魄，紫陽子封的？」
蒼羽握著玉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許多年前，東海海眼之下，有一處上古戰場，巫妖大戰時遺落的兵戈怨氣積聚不散，若無人鎮壓，遲早沖毀海眼，東海倒灌，千里澤國。」
「仙君當年以一枚龍鱗為引，設二十八宿鎮海大陣，將怨氣壓回海眼。」
「這玉琮就是二十八件鎮物之一，封著一縷孽龍殘魄，用以壓制陣眼。」
顧昀點頭。
蒼羽看著手中的玉琮，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