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回頭看了顧昀一眼,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映得明滅不定。
顧昀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青主不是要殺你,而是要讓你把我引出來。」
蒼羽輕聲道。
子夜,油燈終於滅了,整間鋪子沉入黑暗。
遠處海面上,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似有一團黑影從雲層後面掠過。
良久,顧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乾澀。
「那龍君為何還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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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順勢推開門,走入桃花巷的夜色中。
巷口路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無比悠長,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
臨出門時,蒼羽頭也沒回,只是隨意說了一句話,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顧昀耳里。
「明夜三更,老龍灣碼頭。」
「你照常去,別帶法器,別掐訣,別讓人看出你認得我。」
「你只做一件事,在青主面前,演好一個貪生怕死的古董行家。」
話畢,門板合上。
顧昀獨自坐在黑暗中,手裡攥著那塊不再旋轉的羅盤,忽然想起師父紫陽子當年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最大的局,從來不是誰騙誰,而是誰都以為自己在下棋。」
顧昀苦笑一聲,然後起身去點另一盞燈。
燈火亮起瞬間,他看見桌上憑空多了一件東西。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龍鱗,上面流轉著淡淡光華,似有生命的水波在表面起伏。
鱗片背面刻著四個蠅頭小字。
「遇險則焚。」
顧昀伸手握住龍鱗,指尖微微發燙。
他忽然覺得,明天夜裡的老龍灣碼頭,或許不會像他想像的那樣有去無回了。
綺窗外,桃花巷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一夜就此揭過。
蒼羽繼續在桃花巷四處遊走,巷口一株老桃樹早不開花,枯枝黑黢黢地支棱著,像鬼爪子一樣。
巷子裡常年飄著一股咸腥味,說不清是海風還是爛魚。
蒼羽穿過人群時,沒人留意到他。
今日他依舊是個書生模樣,月白道袍,腰懸一塊成色普通的青玉佩。
那是他從東海珊瑚樹上隨手摘的,擱人間也算寶物,可他從不當回事。
在東海里只有無盡孤寂和壓抑,以及永遠都處理不完的政務,因此他每年這時候都要上岸走一走,看看人間又出了什麼新花樣,權當解悶。
人群中央依舊擺著一張破舊的榆木案,案上零零碎碎擱了幾件東西。
一隻銅鼎缺了只耳,一面銅鏡鏽得看不清紋路,還有一方玉璧,沁色倒是好看,卻紅得發紫。
那吳胖子則穿上一身醬色綢袍,十根手指頭戴了六個金戒指,說話時兩隻手上下翻飛,金戒指在日頭下晃得人眼暈。
今日又來了個約莫五十來歲的漢子,整張臉都被海風吹得皺巴巴的,一雙粗糙的大手捧著一隻青綠色的銅爵,即使指節泛白,卻也捧得小心翼翼,像是捧著個剛出生的娃娃。
那漢子腳上的草鞋還滴著水,一看就是剛從船上下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各位老客,各位上眼!」
「這件東西,可是正經八百的上古之物!」
「諸位瞧瞧這鏽色,翠綠入骨,這叫天然翡翠鏽,非三千年地氣不能養成!」
「再看這紋路,饕餮紋,雙目炯炯,威嚴肅穆,這是王侯之器啊!」
吳胖子操著一口油滑腔調,左手掐腰,右手用一把灑金摺扇點了點那隻銅爵。
顧昀上前一步,拈鬚細看,看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半步,臉上露出又驚又佩的表情。
「了不得,了不得。」
「此器乃子乙爵,銘文雖殘,但依稀可辨乙作父丁四字,確是王侯重器。」
「吳掌柜,這品相,這鏽色,這銘文,我大半輩子在望海城,也未見過如此完整之器!」
顧昀的聲音微微發顫。
「顧先生,那......那這東西能值多少?」
那老漢眼睛一亮,嘴唇哆嗦著問道。
吳胖子和顧昀對視一眼,速度極快,快得幾乎沒人注意到。
吳胖子豎起五根手指。
「五銀子?」
老漢小心翼翼地猜道。
「五百銀子!」
人群里頓時有人笑出聲來。
「不,五千銀子!」
「這樣的重器,若送到古都,賣給那些王公貴族,五千兩都嫌少!」
「老哥,你今日是撿著大漏了,我吳胖子做生意最公道。」
「五千兩,現銀,銀貨兩訖!」
吳胖子聲如洪鐘。
那老漢愣住了,嘴唇哆嗦個不停,眼圈早已泛紅,差點就哭出來。
五千銀子,夠他在海上打一輩子魚。
「賣,賣,多謝吳掌柜,多謝顧先生......」
那老漢哆哆嗦嗦地把銅爵往吳胖子那邊遞,嘴裡念叨個不停。
「老哥你發了!」
「這是祖宗保佑啊!」
「快賣快賣!」
人群里開始有人起鬨。
那老漢笑得合不攏嘴,笑容里滿是苦盡甘來的歡喜,讓人看著都覺得溫暖。
可蒼羽看了,只覺得冷,這時他伸出手,輕輕捏住了那銅爵的流口。
蒼羽的手剛一搭上去,吳胖子的笑容就僵住了,可他還是忍住沒有發作。
那老漢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白衣書生站在面前,眉目舒朗,氣質出塵,就像從畫裡走出來一樣,於是下意識鬆開手,銅爵被蒼羽接了過去。
「這位公子,您也看上這器物了?」
「實在不巧,這位老哥已經答應賣給我了。」
「您要是感興趣,改日再來我鋪子裡,我給您找幾件。」
吳胖子笑呵呵地湊過來。
「不急。」
蒼羽將那銅爵舉到眼前,對著日頭轉了半圈,又放下來,再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三下,放在鼻端聞了聞,最後伸出舌尖在銅爵內壁的鏽跡上輕輕一點。
吳胖子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周遭的圍觀者也安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個白衣書生。
顧昀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倒是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蒼羽將銅爵放回榆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隨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一笑。
「銅質用廣南紅銅加鉛,這是第一處破綻。」
「鏽色是用鹼水煮過,又埋進糞坑裡泡了三個月,出來再刷桐油,所以翠綠中透著油光,真正的古銅鏽是啞光的,這是第二處。」
「紋飾仿的是古鑒里那件父辛爵,可饕餮紋的目紋刻反了,這是第三處。」
蒼羽用指甲在爵腹輕輕一划,銅鏽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細縫。
然後順著裂縫輕輕一掰,咔的一聲,銅爵裂成兩半。
斷面露出的銅色紅中帶黃,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