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蒼羽站在桃花巷口，看著一個漁民模樣的老漢捧著假古董直打哆嗦，看著古董商吳胖子唾沫橫飛地吹噓上古重器，看著行家顧昀捻須附和，眼角餘光卻始終落在那片逆鱗上。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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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一步踏入圈中，白衣當風，伸手捏住那件假古董，指腹摩挲過那道封印紋。
吳胖子臉色微變，顧昀猛地收聲，看向這個白衣書生時，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這個人昨日壞了他的好事，今日竟然還敢來撒野，真當他吳胖子是好欺負的。
「此物既非上古，亦非重器。」
「銅質用廣南紅銅加鉛，鏽色是鹼煮後貼的銅綠鏽衣，紋飾仿父辛爵，卻把饕餮紋的目紋刻反了。」
「世人重目，目紋必正，這是連仿古行都懂的規矩。」
蒼羽將假古董輕輕放回案上，語氣平淡。
那老漢手裡的銅爵咣當掉在地上，當即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的新銅茬口，白亮刺眼。
滿巷譁然。
吳胖子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正要發作，顧昀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蒼羽面前，袖中手指掐了一個極隱蔽的訣，正是紫陽子親傳的望氣術。
他看見蒼羽周身有極淡的青色光華流轉，如深海暗涌，無邊無際，頓時心頭劇震，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拱手道。
「這位先生好眼力，後堂有好茶，可否借一步說話？」
蒼羽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吳胖子急了，伸手要攔，卻被顧昀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個眼神里沒有行家的溫吞，只有修道之人的冷厲。
吳胖子打了個寒顫，想起顧昀三天前對他說的話。
「這個局你照做，但最後那件東西，必須過我手。」
後堂是桃花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門口堆著落灰的罈罈罐罐，空氣中瀰漫著陳茶和舊木料的味道。
顧昀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跳了兩下，照出牆上掛著一幅紫陽子手書的字。
道在屎溺。
顧昀轉身，一揖到地。
「東海龍君駕臨，小道有失遠迎。」
蒼羽沒有意外，紫陽子的徒弟如果連他的身份都看不出來，那才奇怪。
隨后蒼羽往一張瘸腿木凳坐下，再從袖中取出方才從假古董上刮下的一小片銅鏽，放在指尖捻了捻，銅鏽化開，露出一縷極細的銀白色絲線，顯然那是逆鱗碎屑。
「你師父數百年前用這片逆鱗封印了東海海眼中的那樣東西。」
「如今逆鱗被人取出，做成假古董送到人間市集上售賣。」
「顧昀，你說這是誰的手筆？」
蒼羽抬眼看向顧昀，目光如淵。
顧昀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接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破舊羅盤，輕輕放在桌上。
羅盤指標沒有指向南北，而是瘋狂地旋轉，轉了三圈後，猛地指向地下。
「龍君明鑑，這半年來，望海城周圍方圓三百里，陸續出土了至少十七件帶有上古封印痕跡的器物，全部出自東海海眼周邊。」
「每一件都是師父親手封印的鎮物，可最終卻被人故意挖出、做舊、混入古董市場流通。」
「我在此守了好幾百年，查到這些鎮物的流向都指向同一個人。」
「他們叫此人為青主。」
顧昀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發現這個青主根本不在乎這些鎮物本身的價值。」
「他在乎的是每一件鎮物出土的位置，若是能夠連起來，正好構成一個巨大的陣圖。」
「陣眼所在，就是東海海眼。」
「換句話說，有人故意拔出這些封印，不是為了盜寶，而是為了解開一個更大的封印。」
顧昀抬起頭，眼神里掩不住一抹疲憊和一絲恐懼。
蒼羽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焰忽然壓低，幾近熄滅，整間鋪子當即陷入幽暗。
等他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層寒冰冷意。
「所以你故意混進吳胖子的古董局，不是為了盯住贓物去向，而是為了等那個青主親自現身收貨？」
顧昀點頭。
「我放出訊息，說有一件真正的東海遺物要出手，就是這片逆鱗。」
「當然，吳胖子不知道那是逆鱗，他只當是一件品相奇特的古玉。」
「訊息傳出去後，青主那邊已經有人來接頭，約定明夜三更，城外老龍灣碼頭交易。」
「但這是個餌，而我這個釣魚的人，修為不過地仙，真要對上青主，恐怕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今日在巷口，我本是硬著頭皮去踩最後一趟盤，沒想到......」
顧昀苦笑。
「沒想到龍王爺親自來了。」
蒼羽接過話頭，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促狹。
「龍君恕罪，小道絕無冒犯之意！」
顧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當即跪下。
蒼羽擺擺手，然後站起身來，將那片逆鱗碎屑收入袖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桃花巷的夜色，遠遠傳來吳胖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和那老漢的哭喊聲，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遠處海面上，一輪明月正在升起，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銀。
「明夜三更，老龍灣碼頭，你不用去。」
蒼羽負手而立，白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龍君，那青主修為高深莫測，而且......」
顧昀語氣帶上一絲焦急。
「而且什麼？」
蒼羽當即問道。
「而且我懷疑，青主不止一個人。」
「這些年我畫下的鎮物出土地點，如果按出土時間排序，會發現一個規律。」
「每一件鎮物出土的間隔，正好是七天。」
「七天，對應天上二十八宿值日之數。」
「二十八宿一周，正合四方之象。」
「也就是說，這個人在按照天上星宿的順序，依次破除封印。」
顧昀從袖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線條和標記。
蒼羽接過那張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這次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獵人終於看見獵物蹤跡的笑。
「二十八宿？有意思。」
「紫陽子當年封印東海海眼，用的正是二十八宿鎮海大陣。」
「要破此陣，光找到鎮物不夠，還需要一個條件。」
蒼羽將紙折好收入袖中。
「什麼條件？」
顧昀怔住。
「需要一條龍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