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劊子手

  蒼羽嘆了口氣,聲音也很輕,輕到好似一片落葉飄到水面上。

  密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彷佛什麼活物在草叢中緩緩挪動。

  可那隻妖獸還在猶豫,每走兩步就停一下,停了一下又走兩步,彷佛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氣。

  蒼羽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密林邊緣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頭黑豹,體型比普通的豹子大出數倍,皮毛漆黑如墨,在火光映照下隱隱泛著幽藍光澤。

  它的身形消瘦得厲害,肋骨一根根從皮毛下凸出來,走路的姿態也不太對,後腿明顯有些跛。

  最讓人心驚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金色豎瞳此刻正死死盯著蒼羽,眼眶裡蓄滿了渾濁液體,在火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它的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半截蒼白獠牙,喉嚨里不停地發出低沉破碎的聲音。

  只是它走得越來越慢,最後在距離茅棚大約五丈遠時停下了。

  它再也邁不動那一步。

  蒼羽依然靜靜看著它。

  它從龍宮消失時,還是一頭正值盛年的壯獸,皮毛光滑如緞,步履矯健如風,一雙金色眼睛裡滿是不馴和傲氣。

  而眼前這頭黑豹,渾身傷痕累累,瘦得像一張皮包著骨頭架子,金色眼瞳里那種倔強光芒雖在,卻早已蒙上了一層深深的疲憊。

  蒼羽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接著想起百年前在那片雪地里,第一次見到這頭黑豹時的情景。

  那時候它也是渾身是傷,瘦得可憐,一雙金色眼瞳死死盯著他,眼神里同樣滿是倔強和恐懼。

  不同的是,百年前它的眼裡只有防備和敵意。

  而此刻,那雙金色眼瞳里有別的東西。

  有委屈,有思念,也有多年來無處訴說的孤獨。

  蒼羽看著那道眼神,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墨隱不是無緣無故消失的。

  它離開龍宮,不是因為厭煩了那裡,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想留在那裡,想得發了瘋,所以才會覺得自己不配。

  一頭凶獸,憑什麼住在東海龍宮?

  憑什麼占著龍君身側的位置?

  憑什麼讓龍君在它身上浪費百年光陰?

  這些話墨隱不會說,可它聽得到。

  東海水族竊竊私語,老臣們欲言又止,侍從們繞道而行的腳步......

  通通這些,它都聽得到和看得到。

  它選擇離開,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了,愛到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恩遇。

  然後呢?

  它選擇離開了東海,回到了老地方,那片讓它差點喪命的荒原。

  百年龍宮生活十分安逸,與它故地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它被同類排擠,被修士追殺,一身傷痕累累,一路輾轉來到了雲麓森林,最終在這裡找到了碧落潭。

  碧落潭很好,土壤肥沃,靈氣充沛,靈泉古木一應俱全。

  它看到碧落潭的第一眼,就一直在想,如果龍君在這裡,一定會喜歡這棵青梧樹,喜歡這桃花潭水,喜歡這七條會唱歌的錦鯉。

  這些好東西,應該都是龍君的。

  可這些東西卻不是龍君的。

  它們屬於白鶴仙,屬於那些林中的靈族。

  墨隱看著它們,心中翻湧起一種無法控制的情緒。

  渴望、嫉妒、貪婪、痛恨......

  種種情緒,猶如無數條絲線從它心口長出,牢牢纏繞在碧落潭的一草一木上,然後順著那些絲線,一路延伸到東海。

  它想毀掉這一切。

  不純粹是因為恨,而是太渴望得到了。

  如果得不到,那就毀掉。

  如果那些東西不屬於龍君,那它們就不配存在。

  這種想法荒唐可笑,墨隱自己也明白,可它卻控制不住。

  百年隱忍和壓抑,在碧落潭的靈泉邊轟然崩塌。

  它動手了。

  殺青梧樹時,它渾身發抖,卻沒有停手。

  殺錦鯉時,它的爪子在水中顫抖,卻沒有猶豫。

  殺白鶴仙時,白鶴仙臨死前認出了它,瞪大了眼睛說了一句話。

  「你是......龍君身邊的那頭......」

  可不等他說完,墨隱已經一爪拍碎了他的靈台。

  然後它逃進了密林深處,藏在枯樹洞裡,蜷縮著舔舐自己身上的傷口。

  夜裡它忍不住摸回碧落潭邊,遠遠地看著龍君到來,一個人在潭邊沉思,隨後撿起了樹幹上的一根獸毛。

  當看到那根獸毛,它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過龍君沒有來找它。

  蒼羽只在潭邊住了下來,每天烤魚、生火、靜坐在那裡,似乎在等什麼人。

  此刻,火堆旁。

  五丈的距離,墨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它就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下,身體微微顫抖,金色眼瞳中映出蒼羽的身影。

  那道身影和百年前一模一樣,青色衣袍,溫和而疏離的目光,從容不迫的姿態。

  墨隱忽然覺得很委屈,它已經很久沒有靠近過龍君了。

  它曾無數次想要回去,無數次在龍宮外圍徘徊,只是每次走到能看到龍宮燈火的地方就停下了。

  接著它想起那些老臣看它的眼神,想起侍從們避之不及的腳步,想起自己一頭凶獸偏偏賴在龍君身邊的可笑姿態,然後就再也邁不動下一步了。

  它心裡很清楚。

  它不配。

  它只是一頭凶獸,不通禮法,不明事理,渾身上下都是改不掉的野性。

  龍君救它、養它、慣著它百年,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它不該再奢求更多。

  可它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想回到蒼羽身邊,想蜷在那個偏殿的角落裡,聽他批閱文書時筆尖划過竹簡的沙沙聲,聞他身上那股猶如雨後初晴時水面上蒸騰起來的氣息。

  闊別多年,它終於回來了,卻不是以它想像的方式。

  它身上沾著碧落潭靈族的血,爪子上殘留著白鶴仙的靈台碎片,它從一隻體面的凶獸,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劊子手。

  墨隱低下頭,發出一聲低沉嗚咽,隨後它聽到了腳步聲。

  蒼羽邁出一步,跨過火堆,朝黑豹走來。

  步伐不快不慢,和百年前在那片雪地里時一模一樣。

  墨隱本能地想後退,可身體就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最終蒼羽走到它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