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懺悔

  兩者距離不到一臂。

  蒼羽微微低頭,看著這頭瘦骨嶙峋的黑豹。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平靜深邃的眼眸,猶如兩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喜怒悲歡。

  黑豹不敢看他,而是偏過頭,把視線移向別處。

  蒼羽緩緩抬起右手,黑豹的身體猛地一僵,肌肉繃緊如弓弦。

  它不知道龍君要做什麼。

  是要打它?殺它?

  還是要像百年前那樣,摸一摸它的頭?

  它不知道,也猜不到,甚至不敢猜。

  蒼羽的手懸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忽然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黑豹的眉心。

  動作輕靈迅捷,彷佛蜻蜓點水。

  就是這一刻,黑豹只覺得眉心一涼,一股浩大又溫和的力量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身上那些陳年舊傷、新添淤青、斷了又歪著長回去的骨頭,在這一瞬間被那股力量逐一撫平和修復。

  黑豹愣住了,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蒼羽,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此刻蒼羽已經收回了手,負手而立,面無表情。

  「東海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殺了人,就要償命。」

  「你殺了碧落潭十七條靈族性命,按照律法,當斬。」

  蒼羽的聲音不咸不淡,像是公事公辦。

  黑豹的瞳孔猛然一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

  「但是,你在我身邊近百年,龍宮的規矩你不懂,我的規矩你還不懂嗎?」

  蒼羽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了,變得不再冷硬。

  黑豹僵硬地看著蒼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規矩是,我的部下犯了錯,我自己管。」

  蒼羽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再次抬手,將手掌復上了黑豹頭頂。

  黑豹再次僵住了,可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掌心傳來了陣陣暖意。

  「許多年了,墨隱。」

  「你在外面野了多年,也該回家了。」

  蒼羽輕聲細語,彷佛在說悄悄話。

  黑豹的眼眶終於兜不住,淚水無聲地從眼瞳中湧出來,順著黑色的皮毛滾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接著喉嚨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然後整個身體向前一撲,把碩大的腦袋埋進了蒼羽懷裡。

  黑豹的身體不斷劇烈顫抖,卻不敢發出太大聲,只是拼命把頭往蒼羽懷裡拱,就像一隻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獸,終於找到可以依傍的地方。

  而所有的桀驁和倔強,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蒼羽沒有推開它,只是靜靜站著。

  他把一隻手放在黑豹頭頂,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去抱,也沒有去拍它的背,只是讓黑豹靠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

  直到深夜,火堆早已熄滅,只余幾縷輕煙,黑豹才漸漸平息。

  「走吧!回去之後,你自己去碧落潭的靈族遺孤面前,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這條命先記著,用你的餘生來還。」

  「你要是覺得不忿,那就當我欠你的。」

  「百年前我不救你,你就死在那片雪地了,後面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說到底,是我把你帶到這世上的,這樁因果,我擔著。」

  蒼羽輕輕拍了拍黑豹的腦袋,隨後轉過身去,背對著它。

  黑豹猛地抬起頭,想要反駁,可它不會說話,只能發出一聲急促的低吼。

  蒼羽沒有回頭,直接邁步走了。

  那道背影挺拔如松,步履從容不迫,和墨隱在每一個深夜裡夢見的一模一樣。

  它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穿過密林,穿過夜霧,穿過搖曳的火光與憧憧樹影,漸行漸遠。

  接著它抬起前爪,終於邁出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從緩慢變得急促,從遲疑變得堅定。

  黑豹不再猶豫,不再害怕,不再去想那些配不配、該不該、能不能的傻問題。

  它只是朝著蒼羽離去方向,拼盡全力地跑起來。

  夜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多年來積累的所有恐懼、孤獨、自我懷疑和無處訴說的委屈,全都被風吹散了。

  它的眼裡只有那道淡青色背影,耳朵里只有急促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直到最後,它終於追上了蒼羽。

  蒼羽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放慢速度。

  倒是這一刻微微側了側頭,用餘光掃過身側,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黑豹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一人一獸,一左一右,一如百年前那樣。

  回到龍宮的第二天,蒼羽帶著墨隱去了碧落潭。

  黑豹在白鶴仙的衣冠冢前跪了整整一天,讓那些聞訊趕來的靈族遺孤把它渾身上下咬得傷痕累累。

  可它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躲閃,只是跪在那裡,埋著頭,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外。

  一個老樹精掄起拐杖要打它的頭,卻被蒼羽攔住了。

  「夠了!它欠的,會還。」

  「但不是用命來還。」

  蒼羽聲音不大,卻讓碧落潭方圓十里內鴉雀無聲。

  老樹精的手懸在半空,先是看了看蒼羽的面容,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黑豹,遍體鱗傷,一動不動,最終嘆了口氣,放下了拐杖。

  蒼羽蹲下身,在黑豹耳邊說了一句話。

  黑豹抬起頭,然後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潭邊,喝了一口碧落潭的靈泉水,轉身面向那些憤怒和悲傷的靈族,發出了一聲低沉悠長的吼叫。

  那聲吼叫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帶著幾分笨拙。

  在場的靈族都聽懂了。

  那不是妖獸的咆哮,那是一句話。

  一句發自肺腑的話,帶著些許苦澀。

  老樹精沉默了很久,最終轉過身去,用枯枝般的手抹了一把臉。

  最小的那隻錦鯉幼崽還不懂得恨,怯生生地從水草後面探出頭來,滿是好奇地看著那頭渾身是傷的大黑豹。

  黑豹與那條無知無畏的錦鯉幼崽對視了一瞬,然後默默垂下頭,輕輕將鼻子埋進前爪之間。

  龍宮裡,偏殿角落那張獸皮墊子又被鋪了回來。

  沒有人知道蒼羽是什麼時候鋪的,也沒有人敢問。

  只是每天清晨侍從去送茶水時,總能看到蒼羽端坐在案前批閱文書。

  而角落裡,一頭黑豹安靜蜷在墊子上,半閉著雙眼,呼吸平穩悠長。

  偶爾黑豹會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睛,看一眼案後那道側影。

  可蒼羽從不回頭看它,可筆尖總會微微頓一下,在紙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