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隱確實不傷人。
它在龍宮裡住了近百年,從一頭桀驁不馴的年輕黑豹,慢慢變成了一頭沉沉默默的壯獸。
它不像龍宮裡的其他靈獸那樣會討好人,也不會化形,不會說話,只是每天安靜地臥在蒼羽處理政務的偏殿角落裡,偶爾睜開眼睛看一下,然後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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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宮裡的侍從換了一茬又一茬,新來的不知道這頭黑豹的來歷,只覺得它陰森可怖,走路都得繞著走。
老的知道內情,也不願多提。
在他們眼裡看來,一頭不通人性的凶獸,霸占著龍君身側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件荒唐事。
直到幾年前,墨隱忽然從龍宮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它的去向。
蒼羽派人找過,找了三年,沒有任何蹤跡,後來也就不找了。
漸漸地,龍宮裡沒有人再提起那頭黑豹,彷佛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一個老鮫人偶爾會在酒後嘀咕一句。
「那畜生走的時候,龍君一個人在偏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來,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偏殿角落裡那張獸皮墊子收了起來。」
碧落潭的血腥味還沒有散盡。
蒼羽到來時恰逢正午,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那是靈血揮發後的餘味,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他讓侍從留在林外,然後獨自走進了聚集地。
潭水已不再清澈,水面上漂浮著枯葉和細碎的羽毛,七條錦鯉屍體還沒有被打撈,翻著白肚皮在水邊打轉。
青梧樹的殘骸橫在地上,樹根朝天,猶如一隻僵死的大手。
接著他蹲下身,仔細檢視樹幹上的抓痕。
爪痕共五道,每道約莫兩寸深,間距均勻,入木角度是從上往下斜切入,說明出手時位置較高,並且帶著明顯的俯衝姿態。
蒼羽用指尖輕輕觸碰抓痕的邊緣,閉眼感知了片刻。
殘留的妖氣陰冷暴烈,帶著一種獨特的腐蝕性,就像某種猛獸的爪子上淬了毒。
這股妖氣很淡,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察覺,可蒼羽感知能力超群,自然能夠察覺出行兇者是哪類凶獸。
片刻之後,蒼羽猛地睜開眼,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墨隱。」
蒼羽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生怕驚動什麼似的。
接著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臉上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之後他開始在聚集地里來回走動,步伐不快不慢,就像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一樣。
他看了白鶴仙倒下的位置,看了七條錦鯉被撈上來時放置的地方,看了聚集地外圍的幾處打鬥痕跡。
每看完一處,就站定片刻,目光投向某個方向,然後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蒼羽停在了聚集地西北方三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
這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中空,洞口朝東,裡面鋪著厚厚一層乾苔蘚和落葉。
洞口的樹皮上有幾道新鮮抓痕,苔蘚上殘留著幾根黑色獸毛。
蒼羽彎腰撿起一根獸毛,對著微光仔細觀瞧。
黑色的,又粗又硬,根部微微泛著銀光,那是妖獸修行到一定年歲時才會出現的特徵。
蒼羽輕輕將這根獸毛收入袖中,隨即轉身往回走。
侍從還在林外等著,見蒼羽出來,連忙迎上去。
「君上,可有什麼發現?」
「有,你先回龍宮。」
蒼羽勸退身邊的侍從。
「君上不回去?」
侍從一愣。
蒼羽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日頭已經偏西,光線開始變得柔和,林中鳥雀歸巢,喧鬧聲此起彼伏。
隨後他收回目光,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我要在這裡住幾天。」
最后蒼羽在碧落潭邊住了下來。
他在潭水東側一棵古松下搭了個簡易茅棚,鋪上些乾草,算是當作歇腳的地方。
白天他就在林中漫無目的地走動,有時候坐下來打坐,有時候隨手撿起一片落葉對著日光端詳半天。
晚上他回茅棚休息,偶爾生一堆火,烤兩條從潭裡撈上來的魚。
當然是還沒有靈智的那種。
他不像是在追兇,更像是在度假。
碧落潭倖存的靈族們對此既感激又惶恐。
感激的是東海龍君親自坐鎮,凶獸想必不敢再來。
惶恐的是龍君身上那股無形威壓太過沉重,即使他刻意收斂,方圓百丈內的小精小怪還是嚇得連話都不敢說。
第三天夜裡,蒼羽在茅棚前烤魚時,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響。
很輕,很遠,似乎有什麼野獸在樹林中快速穿行,帶起的風聲掃過樹葉。
如果不是蒼羽的耳力遠超常人,這點聲音就會完全淹沒在夜風和蟲鳴之中。
蒼羽沒有抬頭,也沒有用神識去探查。
他只是把手中的烤魚翻了個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嘆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晚都會出現同樣的聲響,有時在東邊,有時在西邊,可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蒼羽每晚都在茅棚前烤魚,烤完了就吃,吃完了就坐在那裡看火堆,直到火堆熄滅才起身回棚。
第七天夜裡,聲響消失了。
蒼羽照例在茅棚前坐著,火堆燒得正旺,烤魚的香味在夜風中飄散。
他等了很久,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肉要涼了。」
蒼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夜裡傳得無比遙遠。
只是沒有回應。
「肉要涼了,不吃嗎?」
蒼羽又重複了一遍。
之後則是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發出一聲爆裂脆響,幾點火星飛濺到蒼羽的衣袍上,於是他伸手輕輕拂去。
驀地自西北方向的密林深處,傳來了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
那不是野獸嚎叫,也不像任何已知妖獸的叫聲。
那道聲音含混又壓抑,彷佛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只能從牙縫中擠出一點點破碎聲息。
蒼羽的手頓時微微一僵。
他放下手中的烤魚,站起身來,面朝西北方向。
夜色濃重,什麼都看不到,可他卻好像看到了什麼。
「百年了,墨隱。」
「你留在龍宮近百年,如今就是這樣來見我?」